不能接受,那就改變它吧!

受訪者 : 盧敬文 編輯 : 林書維  
 

Q : 請描述一下你大學所學的專業跟研究所的領域?

A : 我大學是念醫學系,碩士班是讀社會學,基本上應該很好懂。但其實大部分的人並不了解現行醫學系七年到底學了哪些專業,其實醫學系畢業離目前社會期待能獨當一面的「專科醫師」還有很大一段距離,因此在醫學系獲得基礎與臨床醫學的初步知識之後,我同學們幾乎都繼續進入一年一般醫學、及五年左右的住院醫師訓練的生涯。醫學是門疾病診斷與治療的學問,而社會學是一門研究社會的學科,看來風馬牛不相及。但我認為社會學也是醫學、公衛的基礎,現今許多疾病的診斷都過份強調病生理證據,視野愈來愈小,小到身體組織的層次,顯微鏡下的微觀尺度,而忽略了醫學在這社會中,病人在這社會中的位置,是如何成為了疾病的社會根源。我想可以說社會學是一門診斷社會問題並提出另類想像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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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者盧敬文(右) 照片提供:盧敬文
 

Q : 什麼原因讓你想從醫學領域轉換到社會學領域? (未來你希望成為怎樣的人才?)

A : 回答問題時,剛好又是實習醫師結業的時節,看著學弟妹的結業影片,從中看到許多即將畢業的準醫師們對於醫院體制種種不合理安排的嘲諷與針砭。但除了以一個軟性、自嘲的溫情方式來呈現這些問題以外,是否我們能有不一樣的因應之道?我想這是最一開始,我會轉換領域的初衷。但以往在醫院的科層體制之下,多數對制度不合理的抱怨以及情緒只能在特定的場合加以宣洩,而這樣適當地宣洩排解之後,其實是更加鞏固了錯誤的制度安排,例如難以反抗的權力關係,隱微的性別歧視,繁雜的案牘文書作業等。醫事工作者不只是需要宣洩情緒的地方,而是需要更基進的改革想像,對醫病雙方都更加友善的醫院環境,因此社會學的觀點能給我一個批判的視野,當回到醫院的工作場域時,不是忍受而是要面對種種細節中的不平等,才有機會不成為一個工廠裡的螺絲釘。

 

Q : 入研究所之後對原來的大學培養的專業邏輯上有什麼變化?

A : 這問題預設了一個僵固的專業邏輯想像,我自己並非一個從醫學專業邏輯思考的狀態,轉換到以社會學思考的斷裂過程。而是一個混雜的思考來面對所謂專業邏輯,現在高教強調學科分殊專業化的想像及養成過程,即便有人大聲疾呼跨領域,但邏輯難道是一成不變?一個只會以醫學專業邏輯思考事物的人是難以想像的可怕,這也是「讓專業的來」背後所隱藏的危機,是否以專業之名,即可終止多元的社會聲音?當前社會的「醫療問題」不只是「醫學問題」,還包含了社會保險、醫院形式對醫療行為的影響、醫療勞動力雇傭化,這些問題決不能指望醫界自己解決。所以說專業邏輯真的專業嗎?一個單以醫學專業思考的人,會有機會轉換跑道到社會學領域嗎?我想是緣木求魚。

 

Q : 學運這個共同目標下,夥伴彼此間如何協調每人的職責?

A : 看到「學運這個共同目標下」這句話就讓人心生厭惡。學運沒有所謂的共同目標,而社會運動最糟糕的就是在所謂單一的運動目標之下,抹煞了多元的社會想像及具體的行動實踐。學運,不只是學運,而應是一波捲動社會中各社會角色,各種受壓迫階級、以及各行各業的人們出來給予政府壓力的運動。這絕對不能以「學運」之名而遺忘了有多少在其中付出時間與心力的人們,這波運動可能成就了幾位「學運明星」,但是身為參與者,運動中如何保持多元、與批判的可能,是永遠必須記住的。什麼叫做「職責」?所以這樣的想像是有人就是該在運動中收垃圾?有人就是要扮演英雄?有人就是要成為被利用的工具嗎?這場運動的價值在於讓我對運動有更多的反思,一群人聚首絕對不會只有一個目標,也許看起來只有一個目標,但那只是不斷排除與內部壓迫的過程。「當你望向深淵,深淵也同時在凝視著你」,尼采曾經這麼說過。

 

Q : 同上題,你在團體擔任怎麼樣的角色呢?

A : 我在運動中沒有固定的角色,我也沒有固定的團體。我有時候是參與實作者,有時我是參與觀察者。有時我會靜靜的觀察現場與反省,有時我會投身參與救援負傷者的第一線工作,即使縫合過急診室的種種傷口,一個人一輩子也不一定有機會看到警察暴力真實的作用在手無寸鐵的群眾身上,於是有時我嘗試成為紀錄者。令我心內自責的是我沒有辦法代替那些傷者被暴力所侵犯,我只能睜大眼睛看著一切,而在運動結束之後的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記,這場運動如果有所謂任何成果,都是建立在這些缺乏運動第一線經驗,而無辜受到生、心理傷害的受害者之上。真正有反抗力量的運動永遠是冷血殘酷的,殘酷的面對掌權者,也無情的面對自己人;而我努力不要讓自己成為那樣冷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