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讀冊吧!】另類閱聽:表演藝術中的大腦疾病與音聲異常

科博文says:表演藝術作品中的滑稽突梯或者癲狂,可否用大腦疾病來詮釋?本書除從「大腦疾病」與「音聲異常」(voice disorder)兩端切入討論表演藝術外,作者蔡振家更提出了許多新奇的觀點,諸如杜麗娘的躁鬱症、作曲家沃爾夫的藝術歌曲與神經梅毒,讓我們得以重新思考疾病與美學的關連。

【全文原載於2011.09.01《知識通訊評論月刊》

▲《另類閱聽》書封。

談論天才創造與精神病態的文章很多, 但是許多流於極端的表述, 有時也誇大了精神疾病與天才創造之間的必然關聯,這兩者關係確實焦孟相倚,但輕重深淺的掌握,卻十分講究。最近台大音樂研究所蔡振家老師所出版的《另類閱聽》,可以說是討論這個題材的一本難得的佳構。

如蔡振家自己所說,這本書的出版,是緣起自兩年前一場「聲帶疾病與大腦疾病的劇場表現」演講, 蔡振家會做這樣的一場演講,與他特殊的跨界學習背景有關; 他先唸了物理系, 再進藝術大學唸傳統藝術研究所,然後出國攻讀了音樂博士,後來在台大工學院應用力學研究所,以及台大醫院耳鼻喉部從事博士後研究,由他的書寫內容,就可以看出他對表演藝術的涉獵之廣,涵養甚深,因此他的這本《另類閱聽》,不但知識內涵豐富,也有創造性的跨界思維,書本呈現的一種視野,同樣可以窺見作者本身的博雅通識。

作者說的很好, 這本書的另類, 未必是書內一些藝文創作的另類,而是書寫採取了一種不太尋常的閱聽方式,那就病理觀點。而作者用心良苦,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如他自己所說,《另類閱聽》看似科普書,骨子裏卻是想要推廣戲曲,而他做的可以說十分成功。

作者側身學術門牆,這本書的一些篇章,也是出自他的一些學術文章,如果讀者由前頭看起,總覺得作者寫得小心翼翼的,被學術框架綁住,但是愈是往後,便愈見出作者的用心所在,書中處處展現他對中國戲曲的喜好和素養,有時寫得興起,甚至到了「悠然神往」的忘我之際,也使讀者跟著起舞,隨喜隨泣。

在書的前半,主要講大腦疾病對藝術表演帶來的影響,下半則以音聲異常述說表演藝術「另類嗓音」表現,如同作者講的,他的書寫由病理作引子,討論生理病態「困境」給藝術表演帶來的「另類」突破,他提出許多藝術創造經典佳構和典範人物的病態影響,譬如說《牡丹亭》主角杜麗娘的躁鬱症,作曲家沃爾夫的可能受到梅毒影響,不免引起一些藝文人士的反感,正是他踰越規範的後果。

在這些病態影響創作的例子中,蔡振家舉出二十世紀現代芭蕾「舞蹈之神」尼金斯基的創作,與其有精神分裂潛在病因的關係,另外在作曲家的梅毒一章,他列出了許多疑似罹患梅毒的歐洲作曲家;由海頓、貝多芬,到帕格尼尼、舒伯特等人,討論了梅毒症狀與音樂創作的可能關聯,這包括梅毒導致躁鬱症的影響,蔡振家提出醫學研究對梅毒的認識,強化了十八世紀以降,梅毒為何影響許多作曲家的事實,這也是他「科普舞劍,意在戲曲」的佳作之一。

▲《拉美莫爾的露契亞》。

書本中更為精彩的,倒不是作者談論他在歐洲留學浸潤的西方音樂,而是或因為家學,或是自成素養的京劇,書中他引用許多京劇唱唸的段子,從而說明瘋狂在戲曲中的表演效果,如果我們比較他所引用的西方歌劇《拉美莫爾的露契亞》和京劇《宇宙鋒》,便可以看出不同的文化內涵造成浸潤深淺差別。

書中的兩章特別引人注目,一是談孫悟空的妥瑞症,一是說《牡丹亭》裏杜麗娘的躁鬱症。孫悟空是《西遊記》中家喻戶曉的逗趣人物,在台灣亂彈戲和京劇中都有這個角色,而孫悟空的許多動作如頻繁的聳肩、擺頭和眨眼,可以說源自妥瑞症的病狀。書中引用的一段妥瑞症者的自述,「假正經的人對我們脫帽致敬,是因為我們充滿了生命力」。作者說,這似乎正道出了《西遊記》中孫悟空的心聲,一本正經的唐僧,獨自無法完成取經任務,隨行在側變幻不定型的妥瑞症患者孫悟空,以另類思考,積極行動,才能化險為夷,成為《西遊記》中真正的英雄。

對於《牡丹亭》中杜麗娘的躁鬱症關聯,蔡振家提出最大膽也最具透視性的觀點,他還以一位有躁鬱症患者書寫的自白,與明代湯顯祖構思的這個情痴角色杜麗娘,作了對比,他大量引用《牡丹亭》劇中杜麗娘受到滿園春色激起情慾的描寫,「沒亂裏春情難遣」,來旁証杜麗娘正隱合躁鬱症患者的事實,他說,剝開《牡丹亭》「外表的華麗詞藻與優雅身段,深藏於其內的,卻是一顆跳動失序的躁鬱之心」。這也難怪一些對《牡丹亭》深自嚮往的人,對蔡振家的大煞風景感到不滿,卻沒有體會他因此顛覆的對精神病患惡行惡狀的負面印象。

在《另類閱聽》的第二部份,蔡振家由聲音病態入手,談論聲音或發聲缺陷在戲曲表演中的創造性作用,他提到「麒麟童」周信芳沙質嗓音塑成的京劇唱唸風格,作者將醫學上所謂聲帶結節(長繭)的病態,與表演藝術上的特殊性風格聯結起來,他一方面用醫學現象化造成這種嗓音的生理問題,一方面又藉這種「不正常」生理狀態所能展現的藝術創造性,再一次質疑所謂「疾病」與「常態」的既定概念。

在這一部份討論中,蔡振家不可避免借用醫學儀器的能力,探究了人類「不正常」發聲的生理機制,更利用聲紋比對,進一步界定造成這不同噪音失常的細節。當然,這都是引子,因為他馬上討論了京劇花臉的「銅錘」與「架子」,他出入其間的論列京劇的種種「異嗓」唱法,不但看出他的興致和素養,亦再次點明了他「科普面子,戲曲裏子」的一貫「企圖」。

如果再往裏看入這本《另類閱聽》,讀者應該很容易看出,作者藉著以病態生理在藝術表演中的優勢,說「疾病雖不宜等同於「藝術靈感」,但⋯在健康狀態與重病狀態之間,似乎散布者一些我們稱為藝術的東西」。而在世間,「健康」是何物?在「失序」中藝術的界限又何在?

▲作者蔡振家先生。

《另類閱聽》除了西方歌劇、京劇、崑曲、歌仔戲等正統戲曲以外,也採擷了搖滾樂團、電影、另類劇場,甚至張愛玲小說中的文字場景,充分體現了一個豐富閱聽者的廣泛涉獵,尤其作者的文字的清暢簡潔,沒有一般學術書寫的冗贅拗口,表現出中文寫作的魅力。

如果看作者所引用的許多京劇和崑曲的唱辭,看那些細膩優雅文字所展現的幽微感情,如何能想像一個懂得中文,但非以中文為母語的外國人,可以識得其中三味。同樣的,當我們咀嚼書中一些引自西方文獻的文句,感受那種遙遠的空洞意義,不禁深刻感慨我們學術文化的一種普遍困境。《另類閱聽》不只是一本成功的著作,也可以給當前陷溺在所謂嚴整標準裡的學術創造思維,帶來一個最另類的突破,展現出根植於底蘊文化的深厚創造力量,我們的學術創作,應該鼓勵更多而且更大膽的《另類閱聽》。

書籍資訊

書名:《另類閱聽──表演藝術中的大腦疾病與音聲異常
作者:蔡振家
出版:臺大出版中心(2011.06)
頁數:368頁
ISBN:978-986-02-71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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