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消費:不平等所帶來的愉悅

翻譯:孫語辰  台灣大學政治學系 學士

本文編譯自 Wilson, J. (2014). The Joy of Inequality: The Libidinal Economy of Compassionate Consumerism.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Zizek Studies, 9(2). 

圖片來源:兩人餐桌官網

圖片來源:兩人餐桌官網

 

兩人餐桌」(Table for Two)是一個國際社會企業,他們的商業模式和主打「買一捐一」的 Tom’s 平底鞋類似,只要顧客在「兩人餐桌」的合作餐廳裡吃一頓飯, 「兩人餐桌」就會贊助非洲撒哈拉沙漠區的貧童一份免費的校園營養午餐。採用同一套商業模式的還有「孿生馬桶」(Toilet Twinning)和「理查先生保險套」(Sir Richard’s Condom)這兩家自我標榜為社會企業的組織,一樣是只要顧客消費一座馬桶、一盒保險套,企業就會捐一份一模一樣的產品到非洲或南亞的貧困地區。

 

這種你買一份、我捐一份的「同情消費」(Compassionate Consumerism)是發展民主化(democratization of development)浪潮的一部份,「發展」不是只有國家、國際發展組織或非營利組織才可以插手的,現在,同情消費的說詞召喚廣大的消費者也一起投入幫助其他國家發展的現代化大業裡。同情消費創造出一種表象:只要消費購物,就可以輕輕鬆鬆幫仍處於貧困狀態的人們脫離不堪的生活環境。

 

有些人批評到,這種「買一捐一」看似兩方對等的同情消費,事實上掩蓋了全球經濟所造成的劇烈不平等,在憐憫全球資本主義犧牲者的同時慶祝資本主義的勝利。但是,同情消費可能比上述觀點所提供的詮釋更複雜。除了用道德考量掩蓋全球不平等的事實,或是在擁有優越生活特權的人施予窮人的基礎上正當化這種特權,同情消費事實上還主動邀請人們(舉例來說,生活在西方消費社會的富裕人士)享受這種消費者與受助者之間不平等的關係。

 

以「兩人餐桌」這間社會企業來看,「兩人餐桌」的願景是同時解決已發展國家人口的肥胖問題,以及發展中國家人口營養不足的問題,所以他們在已發展國家的加盟餐廳裡供應低卡路里的食物,宣稱顧客因為吃低卡路里食物所省下來的卡路里會被轉換成現金,捐助給非洲撒哈拉沙漠地區貧窮的兒童,作為免費學校營養午餐的經費來源。「兩人餐桌」於 2008 年成立,截至 2014 年總計已經捐出 5,000 萬份餐點,合作單位數量有 630 家,進駐了包含高盛、可口可樂、豐田汽車等企業組織的餐廳,每年在瑞士達沃斯舉辦的世界經濟論壇,還有世界銀行、國際貨幣組織的年會也都供應他們的餐點。

 

過去,批評者可能會指出,兩人餐桌的商業模式不過是把全球不平等的問題去政治化了,把問題縮減成肥胖與過輕兩者間想像出來的關係。但是,這種說法不太正確,因為肥胖與營養不良的確都與貧窮相干。「兩人餐桌」的策略並沒有直接處理貧窮與營養不良兩者的成因,而是改為提供有意合作的其他企業能夠輕易取得的道德姿態,也就是他們「令人感覺良好、又好吃的健康選項」這類的宣稱。「兩人餐桌」成為企業用來改善自身品牌形象的簡單機制,不用多餘的創業成本,也不會打亂企業本身原有的步伐,任何企業都可以跟兩人餐桌合作,快速且有效率地履行所謂的「社會企業責任」。「兩人餐桌」也有它規範的一面,他們不只替企業提倡健康飲食,還因為提供非洲小朋友免費營養午餐,讓非洲的家長有誘因願意讓小孩子去學校上學,對學校教育會「比較感激一些」。

 

 

兩人餐桌提供了一套跨國資本家們解決道德難題的速效配方,幫西方世界裡的消費者化解特權帶給他們的罪惡感。但是,這種商業模式的意識形態面不只落在他們明白地提倡要舒緩非洲人的貧窮這件事情上,還落在更隱密地讓消費者同時享受被投射出來的不平等上。

在最表層,兩人餐桌呈現出「平等」的樣貌,它們設計出消費者和接受幫助的人在同一張桌子上分享食物的意象(如本文首圖),就像這間社會企業的標語所說的「在兩人餐桌,你永遠不會獨自一人用餐」。但是,再靠近點觀察一張兩人餐桌廣告文宣上的圖片,會發現他們不斷強調同一張桌子上的兩份餐點有多麼不同,消費者不斷被告知雖然他們的餐點要價 6.25 美元,但是其中只有 0.25 美元是花在捐給非洲小朋友的營養午餐上頭。

這種差距表現在很多兩人餐桌發送出去的廣告文宣上,畫出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同一張餐桌兩端,而消費者面前的盤子一定會比受助者的還要大。兩個盤子上所盛的食物也不盡相同,消費者的盤子裡裝著令人流口水的食物選項,包括非洲粟米配燒雞、梅子醬豆腐沙拉,但是桌子另一端卻連結到燒焦的大鍋,以及黑皮膚的窮小孩拎著塑膠碗期待他們「微薄餐點」的畫面。當消費者可以隨心所欲從菜單上令人興奮的餐點選項裡挑選時,他們也一再被提醒烏干達的小孩吃的是小麥或玉米粉熬煮出來、混著蔬菜一起吃的稀粥。

因此,兩人餐桌不只呈現給顧客一種公平和慷慨的道德論述,還主動邀請顧客享受這種他們與受助者兩人餐點內容物的差距。很關鍵地是,就是因為兩人餐桌呈現了受助者的餐點是如此地不堪,消費者的餐點與用餐過程變得如此吸引人、如此令人愉快。我們平素對「享受」這種感覺的直觀理解可能會讓我們認為,兩人餐桌提供美味的食物,同時提供消費者機會幫助有需要的人,而主要的享受來源還是食物;但是,「吃」—把食物鏟進嘴裡、在吞嚥進喉嚨裡前咀嚼成難以分辨的物質—這個動作本身並不令人享受,而是唯有把驅動「吃」的慾望與某種特定的想像結合起來,我們方得以可以享受吃東西這件事情。

在兩人餐桌裡,這個讓顧客會願意享用梅子醬豆腐沙拉的「想像」,就是那個梅子醬沙拉和非洲小朋友吃的玉米粥之間兩種食物之間的差距與不平等。兩人餐桌鼓勵所有的加盟餐廳用各式各樣的方式呈現這種不平等,它們在官方網站上也提供行銷海報或桌面立牌的樣板,內容多跟同時呈現富有消費者與非洲受助者間的差距有關。

其中一個桌面立牌的設計是這樣的:一面是對著鏡頭微笑的女孩子,正準備享用一盆深具異國風情的沙拉;另一面則是黑皮膚的孩子徒手把剝開的豆子塞進嘴裡(如下圖)。其他的文宣設計則是用圖畫強調兩人餐桌的理念,文宣上方是安插關於平等與全球和諧共生的論述:「點一份餐,餵飽兩人,幫助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吃好一點」,但是這句話下方的圖案卻會呈現出兩份餐點之間的差距:顧客前方堆著一大盤的食物,他們正凝視著桌子另一端低頭看著一小盤食物的受助者。當非洲小朋友「獲得」免費午餐,顧客們則是「享受」美味的餐點,也就是說,「享受」全歸顧客所有,而且是在當兩人餐桌以「比較不那麼幸運」的受助者為代價,向顧客呈現出他們可以獲得超值享受的印象後,顧客得以享受他們的餐點。

兩人餐桌 2012 年的年度報告也露骨地呈現出這種不平等的想像,閱讀報告的人會看到許多桌子兩端不同餐點的照片。顧客們點的食物一點也不像非洲小孩子塑料碗裡同樣是「物質」的小米粥似的。

這種同情消費透過創造一種不平等的想像來喚起消費者的享受,同時達成了企業、公益組織和生活方式上的共識,合理化了現存的全球不平等現狀,也把複雜的貧窮與邊緣化議題簡化成透過簡單的消費、購物就可以解決的問題。藉由不斷增加的消費以及永不終止的貧窮,這種在地理分佈上不均的辯證,同情消費幫助鞏固著那些確保資本可以再生產的論述。就像 (RED)這個 U2 主唱 Bono 加持的全球慈善計畫所說的一樣:「今天買東西,幫助非洲終結愛滋,所以你就買下去吧!

非洲是這類型公益計畫或是社會企業常常拿出來用的元素,他們的文宣品經常把非洲描繪成殖民時期那種不堪入目的地方,不斷成為促發西方資本主義或是消費社會能夠感到極度愉悅的媒介。這種對非洲的描繪伴隨著一種規訓的邏輯,複製了殖民地管理者家長式的態度:如果非洲家長不能理解教育的益處,那就用免費營養午餐收買他們,讓他們願意讓小孩去上學。如同 Achille Mbembe 評論到的,這種邏輯的前提是「我們可以透過馴化跟訓練,讓非洲人懂得如何享受他們的人生。在這種觀念下,非洲不過是我們實驗的對象。」

 

這種同情消費不能用過去「掩蓋實際情況」的說法解釋,蠻多消費者其實心底很清楚,吃一頓飯沒辦法幫解決非洲貧窮問題多少忙。現代的消費者已經不再受「錯誤的意識」(false conciousness)限制。雖然同情消費不需要讓人人都相信它有解決問題的潛力,但是,只要它能夠推動人們照著做,這樣就夠了。人們雖然認知到這樣做其實無補於事,但是他們卻仍對於自己正因為不公平的想像而享受著毫無知覺。採用這種模式的社會企業幾乎沒有公開討論到這個問題,但是他們不斷積極地呈現這種「西方的富裕、慷慨」和「第三世界的貧窮」這種不平等給消費者,延續了西方消費者購物所產生的享受感覺,也合法化了這種不平等。在同情消費裡,消費者的慾望沒有被壓抑下來,反而是被創造出來的特定想像吊出了享受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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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1. 米共 說:

    期待已久的文章,謝謝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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