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景監視的安全恐怖:言論自由與網路霸凌 (上)

作者:洪世謙   中山大學哲學所專任助理教授

編輯:楊力行  科學人文跨科技人才培育計畫  專任助理

 

近日許多網路霸凌事件,使台灣社會瀰漫一股要求網路實名制的呼聲,希望藉此遏止網路霸凌的發生。然而實名制是否能因此消弭網路霸凌?更值得思考的是,實名制與言論自由之間該如何取捨?二者是否相互牴觸,抑或是,網路霸凌的解決之道,並非採用實名制,而是必須更徹底地實踐、保障言論自由,藉以避免網路霸凌。

傅科(Michel Foucault)在其著名的《安全、領土與人口》一書中,以大篇幅的歷史敘事,說明18世紀之後主權治理形式的轉變。在第一講中,傅科特別針對空間與安全機制之間的關係,說明當代主權治理形式的轉變。傅科指出,由於重農主義的主張,統治者(le souverain)既必須保障市場的流通,又必須確保市場及領土之內的安全,亦即統治者需保障好的流通(資金、商品)並避免壞的流通(傳染病、盜匪、流民),因此監視和預防成為保障安全的必要手段。傅科因此認為,從18世紀以降,所謂的自由並非別的東西,而是環繞著安全部署所建立的相關事物。換言之,自由不再是指人的基本權利,而是指著人或物在行動、遷移和流通的自由。於是,為了避免被冠上過度干預市場之名,統治者必須出現一套異於以往主權-法律-規訓的方式,而以另一套治理技術,以便既能確保主權又能保障市場流通。

Michel Foucault

Michel Foucault

統治者所採用的是一套微觀權力,這套權力並沒有清晰辨識的中心,也並非單一的管理機制,而是一種局部的、小範圍的、散佈的複雜體系,這一切讓統治者更加徹底地實施全景監視。換言之,統治者以更加細微而無可察覺的方式,實施全景監視的模式(換言之,同樣為了確保主權,傅科談論另一套異於馬基維利和霍布斯式的概念)。於是如何在一個空間之中依舊能夠進行全景監視,卻又不至於繼續沿用主權-法律-規訓的邏輯,就成了新的統治者的工作。是此,對個體實施全景監視的同時,統治者也試圖營造一種安全環境(milieu),新的統治者透過一套複雜的安全部署,以便能在流動的空間中,繼續確保流動、監視,卻又讓這一切不易被察覺。傅科指出,以往規訓的方式,往往是通過法律-懲罰而確認規範,然而在安全機制中,權力的角色不再明顯,而是以一連串數據、圖表、曲線、分佈等確認何謂常態,並以此建立正常及規範,傅科更因此發明了新字「常規化」(normation),其同時包括了對主體的常態化、規範化和正常化,以區別於以往以規訓為主的規範化(normalisation),於是,每個個體進行主體化的過程,也就是將自己趨向常態化/規範化的過程。

換言之,新的治理方式,不再是以法律的方式規訓著每個個人,而是讓個人生活在由安全部署所生產出的環境之中,以便讓活在這環境中的個人,其所依循的不再是一套法律所要求的強制性規訓,而是一套以科學數據、學科知識和常態分佈的圖表。因此,這並非是以法律施加對個人的規訓、並非禁止的形式,而是以安全和關懷等好的生存環境之名,將人的治理置於由安全機制所形成的環境之中,一種更徹底的微觀權力和生命政治的形式。

 

透過上述傅科的理論可知,如何在流動空間中繼續進行一種難以察覺、無聲無息的全景監視,是當代主權最迫切的工作,亦即傅科所說:「法律禁止、規訓規定,而安全既無禁止又無規定,安全主要的功能是回應某種現實,以一種取消的方式作為它對現實的回應-取消它、限制它、制止它或調整它。」[1]若將「現實」的脈絡拉到21世紀的今天,我們所謂的流動空間,則不再僅是地理疆界的空間,還包括了網路空間,於是,在傳統主權國家領土空間下的安全部署,也必須包括對網路空間的安全部署。而網路的流動性,則又更勝於領土的流動,相較於傳統主權國家,網路空間更是去領土化和去中心,尤其在1999年的西雅圖、2010年的茉莉花革命和2011年的華爾街佔領運動後,網路更被視為是另一種政治動員的媒介,也因此,掌握權力的人,無不希望對網路空間的流動、言論自由和網路監控重新進行部署與調整,亦即既可以繼續保持網路空間的流動和言論自由,亦可以對這些流動進行無息的全景監控。

對於流動空間(space of flows)研究甚深的卡司特(Manuel Castells),延續著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和大衛﹒哈威(David Harvey)、蘇亞(Edward W Soja)對空間的研究,他引用哈維的概念,同樣地認為時間與空間不能脫離社會行動來理解。因此,關於資訊社會、關於新的空間形式其過程的浮現與鞏固,亦必須放到社會實踐的歷史特殊性中。在此基礎上,他認為在資訊社會中,網路空間是目前流動空間最明顯的象徵。他對網路流動空間的定義是:「流動空間的第一個物質支持,是由電子交換的迴路所構成…,它們共同形成了我們認為是資訊社會之策略性關鍵過程的物質基礎」[2]。而相對的,網路社會大多數的支配功能,也是圍繞著流動空間的組織進行。因此,網路空間可以說同時存在著兩股力量:權力和反權力;不論那一方,二者都進行著重新的結構、運作與轉換。網路空間成為快速流動,並跨越國界地讓不同時間和空間的人棲居與此,並且相互交流。然而,擁有網路權力的人,並非個人,而是一群在社會結構中具有地位的人,他們透過掌握著交換機制,管制並篩選著訊息的流通,掌握著網路流動空間的權力,也就同時掌握著話語權以及統治權。於是,所謂網路上的反權力,同樣地也不是反對個人,而是反對著壟斷著訊息交換的機制,對網路中的權力進行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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