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席耶:選舉,不是民主

法國2012年總統選舉前夕政治反思專題(二)

洪席耶:選舉,不是民主

原文標題:Rancière: «L’élection, ce n’est pas la démocratie»
資料來源:http://bibliobs.nouvelobs.com/tranches-de-campagne/20120418.OBS6504/jacques-ranciere-l-election-ce-n-est-pas-la-democratie.html
作者: 是次訪問,由Eric Aeschimann整理
譯者:Sabrina Yeung
校對:劉況

* 本文轉錄自翻譯‧文化普及
(網址:http://sabrinayeung.blogspot.tw/2012/04/blog-post_21.html)

 

(譯者前言:本文題目〈選舉,不是民主〉不是說普選不民主,而是說即便有了普選,仍未達至真正的民主,所以文章最後部分有討論洪席耶眼中真正的民主狀態。由於譯者要尊重原文,所以直譯出來,但為免讀者誤會,特加上此前言。)

在總統選舉前夕,哲學家探問代議制民主的局限,和反抗沒收人民的權力。

「憤怒的人」特別要求改革選舉法例,希望給予被國會掛斥在外的小黨派發聲的機會。

「憤怒的人」特別要求改革選舉法例,希望給予被國會掛斥在外的小黨派發聲的機會。

 

《新觀察者》:總統選舉一般被表現為法國民主生活的高潮。您不認同這一點。為甚麼呢?

賈克‧洪席耶:代議制的原則,就如同它的歷史起源,是與民主相反的。民主建基於每個人都有平等的能力這個思想。而選派制的正常模式是抽籤,例如在雅典實行的模式,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某些喜愛權力的人攬權。
代議制──它實行的是寡頭政治的原則:因此,那些與權力相關聯的人,他們代表的不是人民,而是地位或能力,而這地位或能力則締造了他們在這群人民之上的威信:出生、財富、知識或其他。
我們的選舉制度,是在寡頭政治權力和所有人的權力之間的一種歷史妥協:已建立了的權力組織的代表人員,成為了人民的代表,但是,反過來說,民主的人民把自己的權力付托予一個有信譽的政治階層,這個政治階層對公共事務和權力的運作有特別認識。這些選舉種類和環境,或多或少在兩者之間起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被視為人民的直接化身的總統選擇,誕生於1848年,當時是為了對付設置街壘的革命人民和民眾俱樂部,然後由戴高樂重新提出,目的是給予太愛吵鬧的人民一個「嚮導」。與民主生活的完美結局相差甚遠,總統選舉是一個極致地剝奪民眾權力的選舉,它是為了政治家階層的代表的利益,這個政治家階層的對手與之輪流地分攤「有能力的人」(compétents)的權力。

 

《新觀察者》:當法朗瓦‧奧朗德(François Hollande,總統後選人之一)承諾做一個「正常」的總統,當尼古拉斯‧薩科齊( Nicolas Sarkozy,現任總統,於2012年度總統選舉競逐連任)打算「讓人民發聲」,他們是否有就代議制的不足之處而採取行動呢?

賈克‧洪席耶:一個在第五共和國(譯者注:即法國)「正常的」總統,是一個集結異常多的權力的總統。奧朗德或許是一個謙遜的總統。但他仍將是一個人民權力的最高體現,他將被合法化,目的是為了實施由一群少數的「有能力」的專家、跨國銀行家和國家元首來介定的方案,這些方案代表了佔支配地位的金融權貴的利益和世界觀。
至於尼古拉斯‧薩科齊,他的說法是徹頭徹尾的滑稽:原則上來說,總統的功能就是令人民的說話變得無用,因為人民只能五年一次,沉默地選擇那些代表他們說話的人。

 

《新觀察者》:您會否把讓–呂克‧梅朗雄( Jean-Luc Mélenchon)的陣營和他們放在一起討論呢?

賈克‧洪席耶:梅朗雄的行動是要佔據一個邊緣的位置,這個位置關涉到這個系統的邏輯:就是政黨既在系統之內,又在系統之外。共產黨在過去長期處於這個位置。國民陣線(Le Front national)也曾經佔有這個位置,而現在輪到梅朗雄嘗試重新獲得這個位置。但是在法國共產黨的情況裡,這個位置有賴於一個反抗權力的有效系統,這個系統令它擁有選舉入場票一個清晰的議程。
在梅朗雄身上,如同在勒龐( Le Pen)身上,他們只是在選舉遊戲的背景下,利用民意這個位置。老實說,我沒有很大的期望。一個真正的左派陣營,將會譴責總統自身的功能。而一個基進的左派,要預設建立一個自主的空間,當中有不依賴官方議程的討論和行動的機構與形式。

 

《新觀察者》:政治評論員往往批評瑪琳‧勒龐( Marine Le Pen)和讓—呂克‧梅朗雄,指責他們是民粹主義。把他們並排比較的基礎是甚麼呢?

賈克‧洪席耶:民粹主義的概念之所以被製造出來,是為了混合所有反對那些自我宣稱為「有能力的人」,其權力的政治形式,和為了把這些人民的反抗帶到一個相同的形象:愚蠢落後的人民,甚至是懷有仇恨和殘酷的人民。大家引用大屠殺、納粹黨的大型示威和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 )的《烏合之眾:大眾心理研究》,為的是把人民權力的行使和一個有仇外心理、種族主義的人群的爆發相等同。
但是我們今日在哪裡可以看到一群憤怒的群眾,正破壞阿拉伯商店或追趕黑人呢?如果在法國存在一種仇外心理,它不會來自於群眾,而是來自於國家,國家熱衷於把外國人放置在一個不穩定的處境。我們正處理的是一種從上面而來的種族主義。

 

《新觀察者》:因此,在標誌著現代社會生活的普選中,沒有一個民主的面向嗎?

賈克‧洪席耶:普選是一個介乎寡頭政治原則和民主原則的妥協。我們的寡頭政治政權仍需要一個平均主義的理由。這種對權力的承認雖然很少,有時,選舉導致一些與能力邏輯相反的決定。
2005年,歐洲憲法條約被閱讀、評論、分析,一種司法上的文化在互聯網上展開,那些「沒有能力的人」表現了一定的能力,而這個條約被拒絕。但是我們知道發生了甚麼!最後,該條約沒有提交給人民便被批准了,以以下這個論點的名義被批准:歐洲是有能力的人才能處理的事務,我們不會把歐洲的命運付托給普選的僥倖。

 

《新觀察者》:那麼,哪裡有您認為的那種「政治」的存在的可能空間呢?

賈克‧洪席耶:根本的政治行為,是那些沒有任何頭銜去實踐權力的人都可以展示權力。最近,「憤怒的人」的行動和佔領華爾街就是這些根本的政治行為,它們是繼「阿拉伯之春」(le printemps d’arabe)後,最有趣的例子。
這些行動提出了,當民主創造了自己的表達形式,當民主唯物地凝聚起一群沒有因不同意見、社會團體或組織而分裂的民眾,但就是一群來自全世界和不論是甚麼人的群眾時,民主就是活生生的。這裡顯現出管理和政治的不同,管理安排了不同的社會關係,每個人在社會關係中有其位置,而政治則是重新安排席位的分配。
這就是為甚麼政治行為永遠伴隨著一個空間的佔領,我們改變了這個空間的社會功能,為的是使之成為一個政治場所:以前是大學或工廠,現在是街頭、廣場或大型建築物前的空地。當然,只有給予這個民眾主體可以持續下去的政治形式,才會使這些行動成形,如:生活的形式、組織的形式和與宰制秩序決裂的思想的形式。重新信任這樣一種能力,是一個長期的任務。

 

《新觀察者》:您會不會去投票呢?

賈克‧洪席耶:我不是那種說選舉不過是一個幻象,所以不應該去投票的人。在某些環境下,重新肯定這個「正式」的權力會有一種意義。但總統選舉是一種以人民的名義,極致地沒收人民權力的形式。而我屬於 Guy Mollet那個政治時代出生的那代人,對他來說,左派歷史就是永恆的背叛的歷史。因此不,我不認為我將會去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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