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情結 – 從《A.I. – 人工智慧》談起

作者: 李舒中  /  長庚大學 人文及社會醫學科 科主任

特約編輯:楊谷洋 / 國立交通大學電機系 教授

 

若不從機器人學、人工智慧或STS研究來探討機器人引發的各項深刻議題,我想或許大眾傳媒文化不失為另一個有趣的入手分析處。以下本文就2001年史蒂芬•史匹柏執導的《A.I. – 人工智慧》一片來探討機器人引發的問題情結。

就個人的觀察來看,《A.I. – 人工智慧》這部相當賣座的電影,其實包含了從「銀翼殺手」(Blade Runner)等重要西方機器人電影以來隱藏的一種矛盾情結:從被塑造的機器人端來看,它往往在不斷地遭受其創造者,「人類」,惡意地對待、疑懼甚或拋棄的同時,卻一心一意的想要證成自己是一種「真正的人類」;從製造機器人的「人類」端來看,這個情結則顯現為人類在不斷追尋創造出近似真人的機器人的同時,卻也深深地憂慮畏懼這些被製造的機器人會反過來宰制人類。

在《A.I. – 人工智慧》這部夾帶著〈木偶奇遇記〉、〈苦兒流浪記〉、〈伊底帕斯〉情節成分的電影中,人類對於機器人的這種矛盾情結十分顯著,而這種由來已久的矛盾情結可以從幾個方向來分析:
1. 將機器人視為某種人類學家Mary Douglas所言的越界之「污染」

亦即機器人代表了人類某種文化分類系統中的越界、跨界或難以分類的認知性困難。這種困難往往在社會層面上被象徵性地聯繫一種「污染」的概念現象。而「機器人」的「污染性」可能來自以下四種文化越界:a.自我與他者、b.親屬與死亡、c.真理與倫理、d.人性與物性(馮建彰‧李舒中2014)。

當然,Haraway的Cyborg,Lacan的extimité和L’objet petit a (Object a),Bhabha的Hybridity以及Kristeva的Abjection等概念都有類似的意涵。
2. 將這種情結視為是一種The Uncanny(異詭)的表現

The Uncanny普遍的意涵是指:一種似曾相似的現象或物體引發了恐懼或弔詭的感受。這部分主要是以Freud在1911年發表的著名短論,The Uncanny,為主要參考。這篇被視為是心理分析文藝批評理論代表作的經典作品,主要是透過對於Uncanny的德文字源學(Unheimlich)以及德國浪漫主義大文豪E.T.A. Hoffman「沙人」的作品來進行分析。其中後者對於機器人的探討較有直接關連,因此本文將簡述Freud對於「沙人」的分析以及後續相關的討論。

「沙人」是德國民間傳說故事中的一種怪物名稱,這種駭人的怪物挖走不乖乖入睡的小孩之眼睛,或支解其四肢來餵食沙人自己的小孩。Freud對於「沙人」一文的分析重點在於將故事裡引發The Uncanny感受並被挖出眼珠的女性automaton,Olympia,以及童年來一直存在的威脅 –「沙人」惡魔化身的醜惡律師Coppelius — 之反覆出現,來重新將「沙人」故事改寫為「閹割恐懼」及其焦慮與壓抑的心理分析故事。

然而後續的批評卻指出Freud的The Uncanny分析存在著一些問題:例如,Hélène Cixous指出:Freud對「沙人」的分析太過於選擇性,忽略了該故事中玩偶Olympia也能具有生命的獨特含意,以及它各種擬人的活動引發旁人之正向反應及關注,乃至於男主角Nathanael「痴戀」本身的意涵(1976)。或是批評Freud的分析與理論都太傾向於以男性的視野及規範作為論述樞紐(Wright 1989)。

Lydia Liu的評論則是很重要地指出Freud對「沙人」的語意及臨床式分析裡含有一項獨特的盲點:Liu指出「沙人」故事的男主角Nathanael在述及自己小時候辨識出他父執輩朋友Coppelius律師就是Sandman的化身時,Coppelius企圖以火灰將其弄瞎,而Nathanael的父親在旁大聲求饒一事。當時Coppelius劇烈地反應著並跳到Nathanael的身上,宣稱要仔細檢查Nathanael手和腳的「機械裝置」,並以各種方式將Nathanael的手腳自關節處鬆解下來並又安裝回去! Liu 指出Freud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奇怪的描述細節,他的視線只專注在有關挖取眼睛等視覺相關的驚悚部分。

Liu的指涉顯然指向了Nathanael本身就是一種機械人,而The Uncanny是兩個不同程度的機器人之間似曾相似但卻引起異樣弔詭的感覺。Liu也指出其他可以證明Nathanael是機器人的間接證據,例如,在「沙人」故事結尾對於男主角Nathanael墜塔而亡的描述。Liu的觀點指出另一種「沙人」作者E.T.A. Hoffman可能想要表達的The Uncanny:Nathanael本身是機械人,他對Olympia的感情,其實就是對於自己感情的投射。或說The Uncanny是比較不清楚自己是機器人的「人」,例如Nathanael,和較為清楚實質身份是機器人的對象物之間存在的那種異樣卻又似曾相似的感覺。

Liu非常有趣地指出:在面對各種機械人的實體或描述時,常常遺忘的是那些製造機器人或進行機器人敘事的人,他/她們從事這些活動時的心理狀態為何? 我覺得Liu的分析除了超越Freud借用「沙人」或機器人(Olympia)所構築的心理分析式解釋:The Uncanny 是一種被壓抑的潛意識恐懼之隱約浮現。同時也指向另外兩種可能性:1. The Uncanny是兩種機器人之間的異樣感;2.其實我們都是某一種的Robot。
持平而論,前述這種有關機器人的矛盾情結,應該有很大的成分是源自於人類對於具有隱涉「人性」的人造技術物所產生的獨特情緒。這個矛盾的情緒觸動了「人觀」(personhood)的文化認知成分,包括人與物的界分、人的必死 vs. 物的永存、他者與自我、機器人對於親屬關係的衝擊、人的倫理考量 vs.機器人毫無顧忌地表達出真理等等。而對於The Uncanny的心理分析傳統則賦予有關機器人的矛盾情結一種潛意識壓抑或是集體潛意識的內涵。另一個重要的思考點在於如何構思一種不是人觀的延伸,而是有其充沛主體性的機器人觀(Robothood)呢?

最後可以提出的反思是:機器人帶來的情結是否具有文化上的普同性?顯然地,普遍地存在著一種想法是日本和多數西方社會對於機器人持有非常不同的態度。然而,這種比較方法所呈現出來效果,往往需要更多文化詮釋的工作來補強。例如,日本更傾向於將人形或非人形機器人納入家戶予以親屬化的作法,是否只是對於以上有關機器人的矛盾情節之弱化或悖反?或是反映日本文化人觀相對於西方文化的獨特性?抑或,存在著更多還沒有辨識出來的情感與情緒反應,是指向了有關人、(技術)物、他者與權力之間構型的日本文化模式?

圖 : 《A.I. – 人工智慧》電影宣傳海報 (來源: Wikipedia)

圖 : 《A.I. – 人工智慧》電影宣傳海報 (來源: Wikipedia)

參考書目

馮建彰‧李舒中。
2014「三姐妹–人形機器人版」演劇的人類學聯想。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第六屆年會暨學術研討會,2014年3月22日~23日。新竹:交通大學。

Cixous, Hélène. 1976. Fiction and Its Phantoms: A Reading of Freud’s Das Unheimlich.
Freud, Sigmund. 1919. “The ‘Uncanny’”. In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17:219-252.

Liu, Lydia H. 2010. The Freudian Robot: Digital Media and the Future of the Unconscious.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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