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如人生:機器優伶的誕生 (越界/共生:機器優伶的魔幻寫實四之四)

作者:郭文華

國立陽明大學 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副教授

特約編輯:楊谷洋

 

好腳本要有好演員,機器人的腳本也要有好演員詮釋。比方說,首演王爾德的「莎樂美」,為這個青春期女孩定下個性的是當時年過五十的名伶Sarah Bernhardt(1844-1923)。Bernhardt出身卑微,憑才華進入巴黎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並在法蘭西喜歌劇院接受紮實訓練,在1870年代走紅歐洲。她是當時最偉大的女演員。她不但熟悉古典的法國劇目,更不吝嘗試新劇目,包括「莎樂美」還有小仲馬的「茶花女」等。

Sarah Bernhardt。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Sarah Bernhardt。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石黑浩的仿製人系列與其本尊(由左至右,本尊站在後面):Geminoid F、Geminoid HI-2、Geminoid-DK。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石黑浩的仿製人系列與其本尊(由左至右,本尊站在後面):Geminoid F、Geminoid HI-2、Geminoid-DK。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機器優伶也是在「人捧戲,戲幫人」的情境中誕生。從2005後石黑浩強化機器人,讓它做出眨眼、呼吸、說話等細微動作,並發展出「明星人」(actroid)與「仿製人」兩個系列。前者面貌亮麗,但不必太有個性,可以主持晚會或節目。後者以真人為範本,力求外貌的忠實與動作的相似。在仿製人系列中,功能最強的當屬Gemioid HI-2。它有50個致動裝置,可做50個自由度的動作(頭13;身體15;四肢22),而其外型正是石黑浩自己。

但石黑沒讓自己的分身擔綱演出。在評估效果後他創造Geminoid F,第一位機器優伶。這個日俄混血外型的美女機器人雖然沒有HI-2的高功能,僅保留12個自由度,但因為它們幾乎都在頭部,可以做出不輸給HI-2的65種表情,造價與設備負擔則大大降低。此外,操作團隊更師事國寶級文樂大師桐竹勘十郎精進操偶技術,以追求表演的圓熟。

Geminoid F與其本尊。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Geminoid F與其本尊。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石黑帶著Geminoid F到處巡迴,它擔綱的「道別」也獲得好評。在某次訪問中石黑甚至指出「道別」中人機已經難以區別,Geminoid F如人類一般發揮演技,毫無保留。從「機器人」現象看,這是值得注意的突破。事實上,他刻意隱藏作為Geminoid F範本的真人的身份與背景,讓Geminoid F有機會透過戲劇表現自己。在「道別」中「Geminoid F」不只是主角,同時也是這部戲捧出Geminoid F這位優伶。這樣說,如果演員入戲需要「角色塑造」(characterization),劇場對機器人的挑戰是顛倒過來,看與人類同台的機器人,它在演出角色上有什麼限制,演技符不符合需要?如果「Geminoid F」這個角色讓 Geminoid HI-2來演,會有不同的戲劇效果,而Geminoid F如果無法出演,頂替它的真人演員也必須有知性溫柔的特質,才能勝任愉快。

更進一步說,如果把社會學家Erving Goffman在《日常生活的自我表演》裡提出的「台前/幕後」架構反向思考,我們在意機器優伶的人生如何藉由戲劇而開展。不管是「道別」還是「三姊妹」中演的三女兒分身,都屬於靜默壓抑的角色,不太需要動作,而由幫襯的演員(如真人角色的Tanya與「機器人」角色wakamaru)來凸顯出它的特質。換句話說,它演的是它自己。

另一方面,既然跨過人機界線,在現實中Geminoid F脫離給予它外貌的人類本尊,跟著這些戲劇開展屬於自己的獨特特質。作為優伶,她不只有舞台人生,舞台下的生活也將因為它接的角色而更加具體而豐富。比方說要不要挑戰反派角色,或者台北觀眾追問的親熱戲與情色戲等。這些都需要它的經紀人,也就是石黑團隊審慎因應。

Geminoid F赴香港出席商場活動。l2014年11月29日下載。

Geminoid F赴香港出席商場活動。l2014年11月29日下載。

Geminoid F出席東京高島屋百貨擔任櫥窗女郎。來2014年11月29日下載。

Geminoid F出席東京高島屋百貨擔任櫥窗女郎。來2014年11月29日下載。

但Geminoid F的「經紀人」石黑浩早已迫不及待地推銷這位新人。在某次訪談中石黑表示演員未來可以不用真人擔當,因為有人說「演員的演技就是一種行為的重復」。撇開機器人可以做出英俊漂亮的形象,它們不會罷工,更可以把戲不停地演下去,精準無比。人生如戲,Geminoid F會不會成為「機器人偶像」或「女神」,能否轉型成藝術家甚至是大師,人與機器人都在看。

也在這裡我們總結石黑浩與Geminoid F的故事。本專題的說明裡指出機器人「已然現身在某些不被預期會出現的場域,像是戲劇、舞蹈、療癒等,成功地扮演著與它形像截然不同的角色,並且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影響,也就是說,機器人已然越界到人類的生活中來,雖然例子不多,卻深具意義。」但除了「機器人是否有人性」的哲學命題,或是像「機器人社會史」之類的敘事外,我們認為應該透過「機器人現象」敏銳地反省人類自己。

在「越界/共生」的四篇連載中,我們重估機器人時代的到來,指出雖然機器人並未如預期在社會快速普及,但概念上「機器人」卻滲透入生活,改變現代人的社會關係,值得關注。在這個觀點下,機器人劇場的重要性不在於機器人也可以娛樂大眾。更重要的是,在創作仿製人與創作適合他們的劇本時,劇作家、科學家與觀眾有機會從各種角度反省社會與自我。與此同時,機器人也在這些表演中活出自我(雖然還有所限制)。

總之,不管是2003年原子小金鋼的「誕生」,或者是Geminoid F的台北登台,都引發「機器人現象」的事件。與其說機器人已經成功「越界」,還不如說它們讓我們正視自己,正視人機共生的現實。當看似謠言的「冰桶挑戰」可以成為話題,造成風潮時,我們已經進入「機器人」的世界。准此,機器人劇場不是洪水猛獸。跟前衛藝術一樣,只要劇情精彩,票價合理,它們沒有理由不受歡迎。

同時,機器優伶的出現讓人機共生的未來更加寫實與魔幻。石黑浩團隊在2014年六月與日本科學未來館簽約,將兩個機器人Kodomoroid與 Otonaroid納為「science communicator」,提供各國語言導覽服務。一些人認為這兩個機器人表情僵硬,在頒發聘書時Otonaroid甚至沒有如預期一樣順利領下,但石黑浩不在乎。像電腦客服一樣,他知道這兩個機器人還有發展空間,但它們的任務便是在互動中收集我們的不滿與反應,以便訓練人類更習慣的機器人。

在聘用儀式後,Kodomoroid、Otonaroid(前排)與石黑浩、 前太空人毛利衛合照。2014年11月29日下載。

在聘用儀式後,Kodomoroid、Otonaroid(前排)與石黑浩、
前太空人毛利衛合照。2014年11月29日下載。

毛利衛頒發聘書給Otonaroid。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毛利衛頒發聘書給Otonaroid。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就像不斷滲入生活的各種「機器人」資訊,石黑浩展現的是進行中的「越界/共生」神話。Geminoid F不會停在「會動的人形蠟像」,也不是「機器人花瓶」。就像每個現代人,她會有屬於自己的人生角色。這位機器優伶的「戲夢人生」固然是她與石黑團隊的挑戰,但何嘗不也是作為生產者、贊助者、旁觀者、批評者、支持者的你我的生命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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