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人與機器人的社會劇本 (越界/共生:機器優伶的魔幻寫實四之三)

作者:郭文華

國立陽明大學 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副教授

特約編輯:楊谷洋

 

以機器人挑戰舞台劇,石黑浩與平田オリザ堅持他們的作品不是「科幻」,而是對未來的寫實描繪。比方說,「工作的我」的wakamaru與「銀河鐵道之夜」的Robovie R3早就是實際上市的機器人,在為它們量身訂做的戲裡這些機器人有如素人演員,自己扮演自己。而戲劇要求更高的「三姊妹」中,仿製人也因為技術加強而游刃有餘。在石黑團隊研發下,參與演出的機器人不但應對正確合宜,與其他演員的言語對話率皆流暢自然,展現高超的操控技術。

對此,林宗德在〈戲裡戲外的機器人〉裡有清楚紀錄。不但每齣戲演出前,機器人的說話與走位都要先以程式精準設定,配合演出的演員也要必須與機器人(或者說是它們的操作者)反覆演練,以期在對話與動作一氣呵成,看不出破綻。另外,對於有時因訊號干擾、電力不足等技術原因導致機器人未指令動作,此時演員就得用第二套腳本繼續下去。就像一般劇團一樣,戲演到那裡,機器人就做到那裡。

就算效果已經極盡完美,大家還是會問:這些入戲的機器人到底算「道具」還是算「演員」?特別是對一般人而言,在舞台上看到人機的互動與羈絆,還是令人困惑。某次公演後就有觀眾質疑製作團隊:「我們人類真得會對機器這樣在乎與關切嗎?」對此,石黑直接反問:「不管是不是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有什麼關係不用在乎與關切?」

對此困惑,機器人研究者稱為「詭異之谷」,但從舞台藝術而言,效果類似於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的名劇「莎樂美」(Salomé)中女主角終於親吻到,被斬首的施洗者約翰的頭。實際演出時這顆頭不能以象徵方式取代。它必須血淋淋,以顯示生與死的差別,但更要眉目清晰,唇紅齒白,才能表現出渴望被看,最後被實現的肉身渴望。可以想見這部戲1896年在巴黎首演時,這情景多令觀眾感到驚心動魄,也為劇作家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議。

根據「詭異之谷」理論,相較於工業用機器人,人們反而對人形機器人感覺疏離與不舒服。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根據「詭異之谷」理論,相較於工業用機器人,人們反而對人形機器人感覺疏離與不舒服。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王爾德的「莎樂美」劇本封面。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王爾德的「莎樂美」劇本封面。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但是,劇本可就是這樣寫的。機器與人共處不但技術上讓機器人「體驗」人生,同時更是讓觀眾想像機器人時代的感官基礎。如林宗德指出的,在「平田―石黑」團隊的劇作裡,「(機器人)雖然與人類溝通無礙,但卻常常無法理解人們說話之中透露的弦外之音。因長久與人類相處而隱約知道有情感這件事,也試圖設身處地揣摩而且幫人類著想,就好像快要有了情感,卻依然徒勞。…在這一系列的戲劇中,藉由強調機器人的這種想望,反映出人類既是獨一無二的物種,卻又必須與機器人唇齒相依的處境。」
對此看似生活,但卻不太真實「異質空間」(heterotopia),科技與社會研究提供初步解讀。在〈是心意相通還是行禮如儀〉與〈從符號交換、物我互動到感官開發〉兩篇文章中,我討論人與機器關係的可能發展,指出就行走坐臥而言,人與機械的差別沒有這麼大。事實上,如果我們把關注焦點從「行為者」(不管是人還是機器)轉移到他們的作為(action),會發現從互動本身出

發的分析,更容易看出人與機器共同生活的規則。讓我們思考「人機依靠,並肩而行」的現實。拿起電話,想找個在公司做事的朋友。電話接通後,總機語音服務雖然說不上生動,但也不死板。於是,我們依其指示一步步操作,行禮如儀,直到你說出要找的人,說了好幾次都得到「您的語音無法辨識,請再說一次」與「請稍後,我將為您轉接服務人員」的回應後,電話那頭終於出現「我是第124號服務員,敝性張,很高興為您服務」的招呼。

但這不是溝通的結束。在「確保服務品質」的要求下,這些客服人員也被要求要用標準化程序應對(比方說重述一遍問題),不見得比機器活潑多少。唯一不同的是,真得遇到阻礙時,有些客服員會與顧客一起想辦法解決,而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另一方面,這些人也可能暴露對相關資訊的不瞭解,為日後的服務糾紛埋下變數。於是,下次打電話時我們會盡量發音準確,才不會讓機器無法反應。同時,總機也會改善語音系統,讓下一個顧客覺得這些回應更貼心自然。更重要的是,在錄音分析對話過程後,客服人員會將新狀況加入人員訓練,以防止不必要的客訴糾紛。

從這個角度看,社會常規活動有如劇本,大家照本宣科,舞台上下的分別也就沒這樣大。以渡邊富夫的「溝通場」(communication system E-COSMIC)來說,有四個代表行動者的「居間機器人」(InterRobot,如圖)。動作者只要輸入音聲,居間機器人就會配合演出相應的動作,比如擺手、搖動身體、頷首,甚至也會輸出呼吸與心跳等生理變化訊息。而其他居間機器人也會因為這些動作做出相應解讀,回報給動作者。

E-COSMIC實體聚合場景,日本科學未來館展示。作者拍攝。

E-COSMIC實體聚合場景,日本科學未來館展示。作者拍攝。

同樣由InterRobot Co.推出,可依推特或語音回應的互動型機器人。

同樣由InterRobot Co.推出,可依推特或語音回應的互動型機器人。

 

 

 

 

 

 

 

 

 

 

 

 

 

 

 

 

 

 

 

 

 

 

 

 
「溝通場」的發想是讓不在場的行動者可以藉實體聚合與訊息互動,創造「同在一起」的臨場感。在溝通場中,參與互動者固然是機器人,但也可以是人,更可以是電腦上的虛擬角色(CG character)。雖然不同中介者擁有的感官能力不同,但它們還是可以藉由身處相同空間,用共通的表達方式,達成身歷其境的溝通。以賞花為例,如果我們將這個系統設置在花海前,個別的行動者透過遠端控制不但可以看到花,還可以跟其他行動者即時分享所見所聞,將這個經驗融會成共同的記憶。

雖然「溝通場」消解部份人機共處的「詭異感」(類似Wii一樣的人機經驗),但它卻沒有解決他們在互動時的實際。對此,機器人劇場觸發的是藝術上的感官經驗。這些舞台劇透過逼近現實的場景描繪與自然口語的演出手法,提供觀眾投射與同理的人機想像。畢竟,就表演論表演,平田不認為他特別為機器人設計劇本,這些「機器人舞台劇」也列在青年團的正式劇目中。這樣說,劇場魔力不在於聲光化電,而是更根本,身歷其境的迫真美學。一些戲得到共鳴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它們有什麼特別發想,而是將這些與你我類似的血肉之軀,將平凡不過日常動作加以精鍊、強化、乖離,抽離出生活世界,呈現在觀眾之前。

另一方面,石黑團隊機器人的「類人」特徵發揮到極致,以擔綱演出。他們一方面追求人機對話與動作的流暢,一方面設計更合理的互動情境與情節發展,讓機器人有更好的戲劇發揮。機器人劇場不只在日本各地巡演,不斷推出新作,而且「道別」與「三姊妹」已經在美國、法國、西班牙與加拿大等地演出,得到觀眾肯定。人生如戲,當年離經叛道的「莎樂美」淬練成二十世紀的名劇。而這些為機器人創作的劇本,抑或是機器人版的經典改編,又何嘗沒有可能通過歷史考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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