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墨登場的「仿製人」 (越界/共生:機器優伶的魔幻寫實四之二)

作者:郭文華

國立陽明大學 科技與社會研究所 副教授

特約編輯:楊谷洋

 

原子小金鋼「誕生」後十年,譽為「百大在世天才」之一,人稱「仿製人(或雙生機器人)大師」的石黑浩應台北藝術季之邀,將契訶夫(Anton Chekhov,1860-1904)的知名舞台劇「三姊妹」改編為人與機器人共演的「機器人劇場」(robot theater)。石黑浩不但親自與會,更與女主角之一,也是他一手創生的機器優伶Geminoid F聯袂登台,在交大與台聯大科技與社會相關老師共談人形機器人的過去與未來。

 

石黑浩與他創造的仿製人分身。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石黑浩與他創造的仿製人分身。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台北藝術節演出機器人劇場版「三姊妹」。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台北藝術節演出機器人劇場版「三姊妹」。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石黑浩是標準的工程人,既不是導演也不演戲。他畢業於山梨大學,主修資訊工程,之後在大阪大學從事系統工程研究。取得博士學位後他於1998年在加州大學作博士後,隔年回國後歷任和歌山大學資訊系統系副教授與教授,2003年起擔任大阪大學「智能與機能創成工學」教授。

跟其他日本機器人研究者相同,他的「大阪團隊」(Team OSAKA)專攻兩足步行機器人,在「Robocup」足球賽裡連續四年(2004-2007)取得冠軍。但是,他關心的其實是機器人與人的感官溝通,或者說機器與人的社會互動。他自小立志當畫家,但卻因色盲讓他不得不放棄理想。大學時他設計一具導盲機器人,而其製作的人形機器人Robovie的部分元件也被三菱重工看上,運用在家務機器人「Wakamaru」的設計裡。他曾經表示他對1960年代「星艦奇航記」(Star Trek)裡面的仿製人「百科」(Data)印象深刻,認為機器人是幫助我們更了解自己的理想機具,此後仿製人成為其研究的目標與主軸。

 

Robocup 2007年比賽「DD vs. Team Osaka」。2014年11月29日下載。

Robocup 2007年比賽「DD vs. Team Osaka」。2014年11月29日下載。

星艦奇航記的「百科」。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星艦奇航記的「百科」。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2003年大阪大學先端研究機構舉辦原子小金剛誕生紀念演講會「50年前的夢・50年後的夢」。在記念會上石黑浩提出機器人研究必須要組織再造與市場創造,融合各學科藩籬,而可以與人對話與互動,類似原子小金剛的人形機器人便是解答。而他的策略正是以真人當範本,從外型與對外界的反應上建立機器人與人的關係,而非憑空創造。在他的想法裡「人」既是機器人交流的對象,也是它模仿取代的目標。石黑浩特別創造「Geminoid」(取拉丁文「geminus」雙生之意)這個字凸顯他的機器人特徵。他表示「外觀十分重要,可促使人與機器人建立更好的關係,機器人是資訊媒介,尤其是人形機器人。未來,它們扮演的主要角色就是自然的與人類互動。」

石黑浩以女兒為對象,作出第一個仿製人「Repliee R1」,但因為沒有太多致動裝置,雖然外表還可以,但一動作便知道是機器,僵硬且不自然。之後,他改與專業機器人公司 Kokoro合作。不但材質上大為改善,在金屬骨架外包覆著聚氨甲酸酯與形狀記憶矽膠皮膚,經過特殊上色,從裡到外打造更貼近真人的外表,即使是「再靠近一點」都還禁得起檢驗。

在2005年的愛知博覽會上,亮麗的仿製人「Repliee Q1」登場。為了讓它的上半身擁有流暢的動作,石黑團隊裝上42個小型氣壓致動器,但也因為這些致動器需更大的壓縮機空間,因此其移動能力受到限制。雖然如此,在眾多強調功能的雙足機器人之間,這個有著烏黑秀髮,一身勁裝的「複製人一號」與其說是機器人,更像介紹它們的司儀。石黑團隊聰明地將大部份控制單元與感測器安排在仿製人體外,以地面感測器追蹤人類的行動,以攝影機偵察人類的臉部與姿態,並以麥克風接收語音,結果大為成功。只要一碰觸它,她就會以預錄的柔和女聲回應:「我的出現是為了研究人與機器人之間的自然溝通。」

 

石黑浩早期創造的機器人 (從左到右):Wakamaru、Eveliee P1、石黑浩夫人與女兒。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石黑浩早期創造的機器人
(從左到右):Wakamaru、Eveliee P1、石黑浩夫人與女兒。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表現稱職的仿製人Repliee Q1。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表現稱職的仿製人Repliee Q1。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這也開啟石黑浩標舉的「仿製人科學」。在2005年的論文中他的團隊對這個領域做了以下解釋:「為了讓仿製人和真人一樣,我們必須從認知科學、行為科學與神經科學的角度研究人類的活動;為了評估人類的活動,我們又必須在仿製人身上實踐該行動背後的程序。」

當然這些機器人都像人。但是石黑到底在仿製誰,仿製的目的又是什麼?在製作ReplieeQ1時,石黑團隊知道這個仿製人要擔任主持的工作,面容不見得要有個人特色,但必須亮麗而時尚。因此,他採用東京人的臉型,混合五個年輕女性的臉孔做成她的外表。到了Repliee Q2時,石黑希望這個仿製人可以得到受訪者的信任。於是,他選擇NHK主播藤雅子為範本來製作機器人。Repliee Q2是藤雅子不完全的翻版;石黑複製藤雅子的外貌,也讓機器人模仿她採訪,但實際上藤雅子無法代為操作機器人,而受限於技術與能力,操作團隊也不見得可以完整表達出她的姿態,因此,所謂的「仿製」的成功與否其實在於使用的場所。展場中我們通常不會特別注意司儀是誰,但是要紮紮實實讓機器人成哪個人的「分身」,就得經得起檢驗。

這裡出現「機器與人在哪溝通」的課題。博覽會的場子固然不錯,但畢竟與現實差異太大。直到2007年大阪大學的「溝通研究教育中心」(Center of the Study of Communication -Design)提出「擬未來娛樂型實驗」計畫,由知名舞台劇作家與理論家平田おりざ(Oriza Hirata)主持,才讓石黑的仿製人找到舞台。

在擔任該中心教授前平田おりざ早以駒場廣場劇場(Komaba Agora Theater)為據點打出名號。他創立的青年團劇團質疑移植自西方的表演傳統,主張回歸日本文化,回歸日常生活,相較一般劇情與演出的慣例(convention),他用日常的口語對話與動作營造「寫實」的戲劇情境。比方說,舞台上演員們不會輪流說話,好讓台詞清楚,而是像在舞台下一般多聲交會,在言談脈絡上各自發展。

 

平田おりざ。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平田おりざ。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駒場廣場劇場。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駒場廣場劇場。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2008年平田跟石黑合作,推出人機共演的作品「工作的我」(I, Worker)。與打造「robot」這個字的舞台劇「R.U.R.」相同,這齣小品有兩個負責家務的工作機器人Takeo與桃子。不過,不同於1920年代「思想versus肉體」或「人類versus機器」的對立氛圍,「工作的我」裡的機器人與其說是機器,不如說是人類的對應與參照。面對社會,Takeo不想工作,煩惱生存的意義,他的主人真山祐治也是一樣。而他們的迷惘與矛盾也在日常茶飯的動作與對話中逐漸揭露。

 

「工作的我」一景。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工作的我」一景。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道別」一景。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道別」一景。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這個「人機關係」的主軸在後續的「道別」(さようなら,2010)中更加幽微與細緻。「道別」的劇情如下:2037年核能電廠遭受恐怖攻擊後,日本宣布「棄國」,而病弱的Tanya因為無法離開,與人形機器人Geminoid F相依為命,過著與眾人道別的生活。在一連串生離死別中Geminoid F不僅是Tanya的伴侶,更是人類文明的象徵。她無懼於周遭持續的崩壞,靜靜唸著古往今來的詩歌與故事,傾聽Tanya的徬徨無助,是她的精神支持。

在專門為機器人寫作的劇本外,平田也挑戰經典名作,比方說這次來台灣演出的「三姊妹」。它發生在近未來的家庭中,藉由喪父的三姊妹展現舊日情緒。其中機器人扮演是表現古怪內向,不近人情的三女育美的替身,是父親為了孱弱多病的她,以防日後過世而製做的人形機器人。在戲裡機器人不但勝任其角色,彷彿真人已經不在人世(事實上最後真人出現,只是因為足不出戶,給人「已過世」的錯覺),而且還帶出人與機器人如何表現「自我」的複雜,與對過去社會與生活的回憶。

在此,「平田―石黑」團隊不是勉強讓機器扮演人類(比方說要機器人演莎翁名劇裡的主角),而是利用劇情的重新演繹,營造出機器人粉墨登場的合適舞台。在2013年他們改編宮沢賢治(1896-1933)的名作「銀河鐵道之夜」,用得是教學用機器人Robovie R3,在2014年的新作,改編自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的機器人版「變形」,更大膽起用半人形的Repliee S1。既然有因應觀眾需要,向經典致敬的電影或舞台劇,那讓機器人來擔綱演出,反映我們所投射的近未來世界,似乎順理成章。

 

「銀河鐵道之夜」一景。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銀河鐵道之夜」一景。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由法國演員Irene Jacob與Repliee S1共演的機器人版「變形」。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由法國演員Irene Jacob與Repliee S1共演的機器人版「變形」。
2014年11月29日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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