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領域所孕育之知識:性別與生命科學史

科博文says:10月起部落格推出【電子文庫-SHS科學與社會專題】,今天要和大家分享成大醫學系王秀雲教授談性別與生命科學史的跨領域討論,王教授的文章特別強調,生物差異的社會意涵值得我們注意的,我們應該要瞭解差異如何與某些社會安排產生關連。例如,女人的教育機會,或是天生同志與婚姻人權的談法,值得大家思考 :-D 。

性傾向是否有生物基礎?是天生的嗎?科學家Dean Hamer的辯護是,如果科學可以證明性傾向是天生的,將可使同志族群「正常化」,他們的人權也可進一步獲得正當性(圖片來源:*wiwi* @flickr)。

作者:王秀雲/成功大學醫學系STM中心

達爾文不僅為西方生物學帶來新理論,也為西方社會帶來新世界觀,影響相當深遠(圖片來源:Maverick Dal@flickr)。

自近代以來,生命科學即在西方社會扮演重要的角色。達爾文不僅為西方生物學帶來新的理論,也為西方社會帶來新的世界觀並逐漸為世界各地生物學社群與社會所接受,影響相當深遠。二十世紀初當T. H. Morgan提出基因理論時(Theory of the Gene),科學界尚不知基因為何物而議論紛紛,及至二十世紀中期的J. D. Waston與F. Crick提出DNA雙螺旋結構(double helix)的發現之後,儼然為科學重要的里程碑。二十世紀下半期之後,生命科學在人類社會益形重要,生物技術的應用,從製藥到品種改良到生殖科技等等,影響層面廣而深。其中,有關人類之間的差異的生物學知識,是自十九世紀以來重要的辯論焦點之一,且這個辯論在不同時代因社會氛圍與科學知識不同,而展現不同的面貌。

人類之間的差異有幾種,類別與性質不盡相同。其一是性別差異,例如,近代以來生命科學有關男女差異的知識。其次是人種之間的差異,例如,歐洲白人與非洲黑人。第三為社會中不同階層人們的差異(往往與階級差異密不可分),即所謂社會中的優秀份子與社會邊緣份子之別,例如,達爾文表弟F. Galton所很感興趣的天才,或是犯罪人類學關注的罪犯。第四種是性傾向的差異,也就是人們愛戀對象的差異,常見的分類為同性愛與異性愛。在此,我將集中討論性別差異並及性傾向差異。首先要問,為什麼人們要在意科學如何談差異?而此有幾點背景可以交代。首先,西方勢力在近代的興起、帝國主義的擴張,科學知識在此一脈絡中,逐漸有了新的意義。例如,西方白人不但到世界各地蒐集風土自然博物,也好奇人種之間的異同。而異同的問題,往往也涉及族群之間的政治關係,所謂「白人的負擔」即為一例。其次,近代以來,科學在許多方面取代了過去宗教或是社會權威的位置,逐漸成為人類社會許多事物的發言者,也就是說此一趨勢亦仰賴近代新興的科學知識權威。值得注意的是,在漫長的西方歷史中,「人」在知識傳統中一直都享有特殊的地位,也就是不將人與其他生物相提並論,因此,當十八世紀發明二名法的林奈將人放入生物分類系統時,還相當引人側目。到了十九世紀,達爾文的《物種原始》雖甚少論及人類,但是也更加深了人類是自然界的一份子、遵循同樣的規則的世界觀。最後,近代史的種種變化,包括工業革命、中產階級的興起、都會化等等,也連帶牽連了性別關係的改變。尤其是當大量女人進入公領域,不僅進入大學,也開始從事許多被視為是原本屬於男人的工作時,人們開始問,男人與女人的差異何在?是否有一種天生自然的差異讓人們可以賴以理解此一性別關係?

以二十一世紀人的文化敏感度,我們會認為上述的許多差異不是單純由生物性造成,而是社會文化的陶塑使然。有關差異的討論,也是先天與後天(nature vs. nurture)的辯論,涉及了特定人們(或是特定群體)的潛能、表現與侷限。然而,差異的指認與歸類,往往隨著特定的歷史脈絡而變動。例如,我們當代人未必會相信「女人溫柔」、「男人威武」純然是生物特性,而多多少少是社會化的後果。但是,對十九世紀的人而言,女人男人是天性如此,甚至訴諸生物學知識來支持。

當代人未必會相信「女人溫柔」、「男人威武」是生物特性,但十九世紀的人甚至訴諸生物學知識來支持女男天性如此(圖片來源:謝一麟 Chiā,It-lîn@flickr)。

就性別差異而言,十九世紀西方有許多的醫生科學家主張,女人因其生理特性,幼稚不理性的女人特別適合生育小孩、從事家務工作。最典型的代表是主張女人因為有子宮,所以若從事智性活動,使用大腦,將會使得子宮的能量不足,而危及其生育功能與身體健康。在同一套知識中,也有所謂非洲黑人智力較低、幼稚,因此未能發展出如西方的文明社會。而此,一般稱為生物決定論。生物決定論的特性在於它將社會秩序的根源歸諸於自然秩序,人類社會與自然界同樣都受自然法則(laws of nature)支配。此外,生物決定論還認為,遵循自然的安排是最佳的選擇,如此一來其社會暗示相當明顯,尤其是有關女性的教育機會的議題。簡單的結論是,生物決定論並不鼓勵女性進入高等教育或是從事被視為困難耗能的知識追求活動。隨著生命科學的進展,談論差異的知識內容也有所不同。十九世紀討論子宮月經,二十世紀則是基因、賀爾蒙與大腦。

針對生物決定論的說法,歷來有許多的批判,包括女性主義者。他們指出生物決定論不僅在知識論證上不足,同時也合理化與自然化(naturalize)不平等關係的存在。性別不平等被歸諸於男女(或雌雄)的生物或生理差異。而在族群關係上,它也成為正當化歐洲殖民主義的的說法之一(其他還包括基督教的傳教說法)。人們也指出,這些所謂的差異其實是在區分優劣,簡言之,非中產階級白人男性者就是較差,因此也沒資格享有對等的資源與權利。

生物差異的社會意涵是值得我們注意的,也就是說,要瞭解差異如何與某些社會安排產生關連。例如,上述的女人的教育機會,或是晚近天生同志與婚姻人權的談法。第二波婦女運動主要的努力之一,即是在於「基於差異的平等」,也就是說,即使男女有生物性的差異,並不足以據此將女人排除於教育與職場之外。這是體認差異但鼓吹平等的立場。但是,也有人是基於差異,主張提供不同的對待方式,例如,二十世紀下半以來的腦科學,其中有關男女在各種能力上所謂的差異,常被用以鼓吹某種教育理念(如《腦內乾坤》這一本在西方被忽略,但卻在台灣被某些群體奉為圭臬的書)。

天主教為主的基本教義派,多主張同志是後天造成,可以被「矯正」;圖為2009年臺灣同志大遊行時的標語(圖片來源:*wiwi* @flickr)。

不過,同樣是談論差異,有關同志科學的議題,有相當特殊的變奏。1990年代有幾個科學研究團隊分別以基因、大腦研究,企圖尋找人類性傾向的基因,或是比較同性戀者與異性戀者的大腦結構差異。在性傾向基因的研究上,大眾媒體將此研究誇大為科學家尋獲「同志基因」,引起許多的爭議。人們的質疑之一是,性傾向是否真的有生物基礎?真的是天生的嗎?(如果說是自主選擇的,有什麼不好嗎?)其二是,人類性傾向真的可以如此截然二分為同性戀者與異性戀者嗎?如果真的如科幻小說般找出此一基因,人類社會中既有的不正義會不會變本加厲?疑似同志的胎兒會不會因此被篩選掉?就像羊膜穿刺之於許多女性胎兒一樣。針對此,科學家Dean Hamer的辯護是,如果科學可以證明性傾向是天生的,那麼將可使同志族群「正常化」,他們的人權也可進一步獲得正當性。此一立場是許多同志運動團體的立場,也是美國藝人Lady Gaga的Born this Way之所以在全球各地深獲歡迎的背景之一。相對之下,世界各地以天主教為主的基本教義派,大多主張同志是後天造成的,走入此途者若非可憐就是可鄙,也因此可以被「矯正」。2011年台灣出現了一個號稱尊重同志但反對性別教育納入同志教育的真愛聯盟,其所持的立場,正是這個天主教基本教義派的個人道德缺失立場。翻閱歷史中醫療文獻,可見許多企圖矯正同志的醫療(aversion therapy),但是治療成效相當低。一份文獻甚至指出,能夠被矯正的,大多是雙性戀者。

在這個爭議的脈絡之下,同志科學的政治性比起十九世紀的性別生物差異性,是一種新的變奏。過去女性主義者所批評的生物決定論,大多來自於保守科學家(通常是男性),而在同志科學的例子上,科學知識生產者中,有許多是同志運動的支持者與同路人,可以說是一個新的局面。另一個翻轉,且與前述關係密切,是此一知識的政治性,它成為同志族群爭取權利的潛在武器(相對於過去,性別的生物決定論往往為既有社會關係所利用)。而二十世紀下半期以來的各種民權運動,促使人類性傾向的議題有了新的問題與面貌,科學在此脈絡中所扮演的角色顯然與一世紀之前大逕相庭。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問,為什麼需要這個生物基礎?難道人類社會對於差異的包容性是如此脆弱?

1980年代後,在公衛醫療領域中,有所謂的性別醫學(gender specific medicine),主要關注各種疾病的發生率與存活率、藥物劑量在性別方面的差異。這個趨勢的起點之一,乃是婦女健康運動對於醫學研究的批評。她們指出醫學研究,除了生殖醫學之外,往往以男性的生理為模型,而忽略女性生理可能的差異。例如,藥效的研究,在上市之前的人體試驗,往往基於女性有月經週期,而略過女性的人體試驗,因而藥物劑量呈現「性別盲」的狀態。許多女性特有的疾病也未得到應有的研究,例如,女人的心臟病在過去很容易被忽略而未能及早辨識出警訊下診斷。有些疾病是因婦女主動要求,才開始出現較有規模的研究,例如乳癌病友團體運動所鼓吹的乳癌研究。此一新的性別生理差異,與過去的差異是否相同?表面上看起來,生理的特性似乎獨立於社會之外。然而,以疾病為例,我們還是可以問:除了生理特性之外,人們的各種社會處境如何與之交互作用?此外,從性別醫學的主要人物來看,性別醫學的趨勢最終是朝向個人化的醫療(personal medicine)。在醫療產業以資本主義方式運作的時代中,性別醫療的社會意涵為何?也值得注意。

以上的這些討論,涉及了許多領域的知識生產,包括生命科學、科學史、醫療史及女性主義政治。其核心的議題是,科學知識與人類社會的關係。啟蒙思想家們樂觀地認為科學能為人類帶來完美的社會,二十世紀二次世界戰後,人們對於科學有相當嚴厲的批評與反思。從性別與生命科學的例子看來,我們看待科學雖不能太天真樂觀,也不能將其視為必然保守,科學知識的政治性可說隨著歷史條件而變化多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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