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歌曲的主歌與副歌:聽眾的生理反應研究

特約作者|陳容姍(國立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
特約編輯|蔡振家(國立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副教授)

音樂如何引起聽眾的情緒?二十年來,心理學家藉由實驗找出了一些容易感動聽眾的音樂特徵,例如打破聽眾對於音樂進行的預期,在音域、音量、音色、和聲上稍做轉折。

以流行歌曲而言,副歌出現之際,經常藉由各種音樂手法來強調新段落的進入,造成「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效果。針對聽眾所做的生理反應研究,證實了副歌的重要性。

英國創作歌手阿黛爾(Adele)在今年葛萊美獎(Grammy Awards)成為最大贏家之後,一位科學家 [1]在《華爾街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Anatomy of a Tear-Jerker(阿黛爾的歌何以催人淚下?),探討阿黛爾的歌聲魅力,以及音樂情緒的心理學基礎。該文指出,阿黛爾十分擅長使用倚音(appoggiatura),這種裝飾音可以令聽者感受到音樂張力,而當曲調回到正軌時,聽者則鬆了口氣,深受感動。

回顧近年的情緒心理學可以發現,有關巔峰情緒經驗的實驗研究,最常使用的刺激材料就是音樂。俗話所說的「被音樂感動得起雞皮疙瘩」、「被某人的歌聲電到」,這類巔峰情緒經驗稱為chill或thrill,有些學者試圖找出能引發此一經驗的音樂形式特徵,這方面的研究始於1990年代。當聽者被音樂引發強烈的情緒時,身體的變化會顯示在某些生理指標上面,其中皮膚電導(skin conductance)是較常使用的指標。由外界刺激所導致的交感神經系統活化,會促進手部出汗,皮膚的導電度隨即上升,此即膚電反應;外界刺激傳入之後一到三秒內的任何膚電反應,都屬於該刺激所造成的結果。

膚電反應早已被視為生理警醒程度(arousal level)的可靠指標,近年有些實驗將它跟音樂作對照分析,發現有一些音樂事件較容易造成聽眾的膚電反應,包括:音域的擴張(特別是上行到高音域)、特殊的和聲、從樂團伴奏銜接至獨奏(獨唱)之處、突然的音量與織度變化。以下所要介紹的一個本土研究,結合了樂曲分析與聽眾的膚電反應數據,希望了解流行歌曲的段落安排對於聽眾情緒的影響。

數十年來,臺灣的流行歌曲在華語世界大放異彩。為了符合多數聽眾的習慣,也為了能夠大量生產作品,大部分的流行歌曲都遵循著「主歌-副歌」的曲式來創作,此曲式會將最重要、最感人的素材集中於副歌。主歌的基本功能是醞釀情緒,到副歌則進入全曲的高潮。副歌的英文chorus原指合唱,兼具音量增強的意義,此外,副歌的音域及節奏通常都比主歌更為生動,和聲上則趨於穩定,在主歌轉副歌之際經常會有一個正格終止(authentic cadence)。在一首樂曲裡面,終止式猶如文章中的逗號、分號、句號,具有分段的功能,其中,正格終止是效果較強烈的一種終止式——以棒球比賽來比擬,正格終止的屬和弦就像是跑者停在三壘,令人屏息以待;而當屬和弦解決到主和弦時,就好像跑者奔回本壘,令人感到雀躍及滿足。

本研究的第一個實驗,以邱幸儀的〈月光光〉為刺激材料,此曲曾在2004年獲得高雄第一屆客家流行歌曲創作比賽亞軍,由她包辦作詞、作曲、演唱。邱幸儀將客家童謠「月光光,秀才郎」放在最重要的副歌,除了藉此緬懷自己無憂無慮的童年之外,也道出留學飄泊之後的尋根心境 [2]。在音樂上,副歌之前有個音階上行與漸慢,然後以正格終止進入副歌。從主歌到副歌的轉折雖然不算劇烈,卻自然流露出「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悅;屬和弦至主和弦的解決,搭配副歌的再現,似乎襯托著徬徨之後的歸鄉情懷。

〈月光光〉全曲為C大調,以鋼琴伴奏,編曲相當單純。圖1顯示了幾位受試者在聆聽〈月光光〉時的膚電曲線,曲式段落則標記在曲線上方。根據膚電反應可以標示出一些重要的音樂事件,在圖中以小寫英文字表示。〈月光光〉主歌的前半段標記為「主歌1」,後半段標記為「主歌2」,後者是以「主歌1」的旋律增加字詞來變奏。副歌則是完整重複兩次,但最後一句的和絃略有變化。前半段副歌最後停留在屬和弦,轉到副歌後半段第一句「月光光」時剛好形成正格終止,副歌後半段則以完全正格終止停在主和弦。

此曲的前奏以鋼琴提示副歌的旋律,最後停留在C大調的屬和弦,這個半終止式(half cadence)讓受試者S1出現膚電反應(事件a)。進入副歌時加入了鋼琴音階上行以及漸慢,這樣的手法反覆出現,事件b和事件d出現鋼琴音階上行接到副歌的地方,皆為C大調不完全正格終止,此際受試者S2、S3、S6產生膚電反應。在這個承上啟下的轉折點,正格終止可以強調副歌的出現,而不完全的終止式(最高聲部非為主音),則可避免音樂陷入停頓狀態。第一次副歌結束,則為完全正格終止(事件c),受試者S2、S3產生膚電反應。

在第二次副歌,重複唱著「月光光」便能夠讓聽者有種「故友重逢」般的感動,事件e(不完全正格終止)讓S1、S3產生膚電反應。接下來,副歌材料再度重複,並引起S3、S6的膚電反應,這似乎顯示「音樂材料再現」的重要性。

 

圖1:流行歌曲〈月光光〉的膚電曲線。

 

本研究的第二個實驗,以〈我的愛〉為刺激材料,此曲出自孫燕姿的專輯《Stefanie》(2004年由華納音樂出版),作詞者為小寒,作曲者為林倛玉(林毅心),編曲者為吳慶隆。此曲緬懷過去的戀情,主歌與副歌配合著歌詞意境,具有不同的音樂特徵。

在和聲與調性方面,主歌與接下來的導歌分別為E大調與C#小調(關係大小調)。進副歌前停留在C#小調的屬和弦,接著第一句副歌「我的愛」則從小調解決到C#大調的主和弦,為不完全正格終止。在速度上,副歌的前一拍稍作延長,增強聽眾的期待感。在編曲層面,副歌以弦樂渲染情緒,且三次出現時都以不同的手法處理,於是能夠在聽眾身上造成一波又一波的感動。

此曲器樂前奏之後,歌聲進入(主歌),S6立即產生膚電反應(事件a)。接下來副歌第一次出現時,S3、S6產生膚電反應(事件b)。間奏轉調瞬間,S4產生膚電反應(事件c)。副歌第二次出現時,加入了吊鈸的漸強,S1、S3、S6產生膚電反應(事件d),該主題馬上再重複一次,S1、S3產生膚電反應(事件e)。

跟前兩次副歌比較起來,第三次副歌的特殊之處在於突然的轉調,從f#小調轉為D大調;此處有個俗稱「C段」(亦稱為「橋」)的對比段落來做鋪墊,令人產生耳目一新之感。「C段」最後停留在f#小調的屬和弦,準備解決,但卻意外接到D大調的正格終止。這第三次副歌的出現,在S1、S3、S6身上引發了膚電反應(事件f),其中S1、S3的膚電反應不強,S6的膚電曲線則呈現「陡升之後趨平再陡升」的特殊形態,可能是由意外的和聲進行所造成。

〈我的愛〉此曲以慣用的編曲手法渲染每一次正格終止,讓副歌出現之際都能造成膚電反應,例如第二次進副歌之際的吊鈸漸強,以及第三次副歌的移調(俗稱「升key」)。究其原因,流行歌曲作為便於聽眾學習的商品,必須在歌曲中重複主題以讓聽眾熟悉,但另一方面,又要避免因音樂材料重複出現而導致聽眾煩膩、習慣化(habituation),所以每一次副歌出現之際,必須在和聲、編曲,甚至是演唱詮釋上略加變化。孫燕姿在此曲副歌每一次出現時都加強的音量,甚至在最後一次副歌唱到「忍耐」的「耐」字時(事件g),使用真假音轉換的技巧,讓S1、S3出現顯著的膚電反應。

 

圖2:流行歌曲〈我的愛〉的膚電曲線。

 

上述結果顯示,在聽眾所熟悉的曲式框架中再現材料,是許多音樂的動人之處。在流行歌曲裡面,副歌的出現通常會被妥善渲染,以便引發聽眾的巔峰情緒,渲染方式包括和聲上的終止式、速度稍微變慢、音量變化、加入打擊樂或電吉他的新節奏或新音色、增加旋律的可預期性(如:上行音階)……等。從主歌到副歌的音樂轉折,也能夠強調出歌詞意境的層次,例如:(1)主歌點出心中的疑惑,副歌出現答案;(2)主歌猶豫,副歌下定決心;(3)主歌描述外在景物,副歌深入內心感受 [3]。

本實驗作為音樂聆聽行為研究的初步嘗試 [4],圖中所呈現的膚電曲線,似乎指向「穿領域研究」的一個可能性:聽眾的生理訊號可以跟音樂分析的結果相互印證,讓科學與藝術共譜心靈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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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該文的作者是分子生物學家Michaeleen Doucleff,也是科學期刊《細胞》(Cell)的編輯。
[2] 副歌作為懷舊或向傳統致敬的段落,還有其他的例子,例如:徐佳瑩演唱的〈身騎白馬〉在副歌引用歌仔戲的【七字調】、「謎」(Enigma)樂團的〈Return to Innocence〉在副歌引用阿美族古調。
[3] 陳容姍(2012)《「主歌-副歌」曲式及聆聽行為研究—以臺灣的國語抒情慢歌為例》。國立臺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4] 蔡振家、陳容姍(2012)〈渴望.解決.酬賞系統:聽眾對於終止式的情緒反應〉,《藝術學報》90期,頁325-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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