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科際閱讀】淺談科學與人文

「科學與人文」,是一個相當籠統的題目。因為一開始你就很難明白什麼叫「科學」,什麼是「人文」,又為什麼這兩個東西要擺在一塊兒來談。可是在常識中,這個題目卻又再明白也不過了。

撰文|王道還(中研院史語所人類學組助理研究員)

原載於《科學月刊》1984年4月號

狹義的「人文」觀

假如我們認為所謂「人文」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道理」,就是「主張任何人都不能成為其他人的工具」的看法,談什麼「科學與人文」,說穿了目的也不過在教訓科技專家不要自以為是全人類的主宰而已。溝通云云,只是藉口。以這種方式來討論「科學與人文」,動機也許是高貴的,無補時艱也是必然的。因為發起討論的人根本不明瞭造成這種需要討論、需要溝通的現象是怎麼產生的。

首先,我們必須了解:社會生活的現狀,未必是某些人有意造成的。我們的行動本身多半會造成意料之外的後果。以原子彈為例,假如我們把現代的原子 概念追溯到古希臘時代,在這長達兩千年以上的歷史中,沒有一個致力於探討物質構造的學者曾預見他們探討的結果之一會是原子彈的發明。而且與製造原子彈直接相關的各種物理、數學、化學理論與工藝技術,都是為了極為不同的目的發展出來的。

其次,依賴科技作為解決各種文化、社會、經濟與政治難題的主要手段,也不是由科技人員獨持偏見、喚醒群眾的結果。例如在仔細研究了十五至十七世 紀英國史上巫術沒落的過程之後,我們有很明顯的證據可以指出,巫術的沒落並不是科技發達的結果。早在科技研究展露出它有效應付種種生活難題的實力之前,人們對於巫術的態度就已經改變了。這種心態上的變化與科技發展之間的關係,已是現在科學史研究的主題之一。

因此,我們固然可以振振有辭地指斥迷信科技的心態與不滿濫用科技所造成的危機,卻不能以為這完全是由「不通人文」的科技人員造成的。況且,高貴的動機是否必然產生美滿的結果,任何在友朋間扮過「和事佬」的人都可捫心自問,無需費辭。

任何意圖限制科技發展(使科技永遠只能造福人群,不會遺禍人間的想法)的人,都會面臨理論與實踐上的困難。在理論上,如何預測未來?既不能預測,又如何管制?在實踐上,這種決定又由誰來做?假如我們不能回答這些問題,其他的不談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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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術的沒落並不是科技發達的結果。早在科技研究展露出它有效應付種種生活難題的實力之前,人們對於巫術的態度就已經改變

 

從寬解釋「人文」

筆者認為,以「科學與人文」這個題目為起點,比較能夠導引出具有實踐內涵的結論的討論方式,是把「人文」一詞從寬解釋。將它定義為人類在面對人與超自然、人與自然、人與人這三大問題時的態度,以及解決它們的思考模式。而這種態度與思考模式又以社會文化體系為具體的表現方式。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社會文化體系,如中國與西歐就有很大的不同。我們所了解的現代科學根本是西歐社會文化體系在過去兩千年來發展出來的知識體系。我國對這個知識體系的建構,即使有 貢獻也是間接的。更重要的是,無論在主觀上我們對這一知識體系有什麼評價,我們為了能在國際社會中生存,不能不要求自己「迎頭趕上」。

從這個「人文」定義與實踐的要求出發,「科學與人文」的討論就成為:

一﹑西方科學史的研究──現代科學究竟在什麼樣的人文背景中產生,由那一些生態上的條件導致它發榮滋長並強而有力?

二﹑中國傳統科學活動的研究──中國傳統的科學活動又是在什麼樣的人文背景中進行的?那些生態因素在我們現時的社會中是否仍繼續發生作用?

三﹑設計有效學習西方現代科學的方法的研究──如何避免因人文背景上的差異所導致的誤解,以致事倍功半永遠處於落後窮追的地位?

四﹑人類認識自然的方式的研究──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以相同的方式了解自然,即使在西歐文化史上,面對自然的認知模式也有幾度的大轉變(結果便是 「科學革命」)。換言之,不可武斷的認定現代科學蘊涵的認知模式便是了解自然的唯一進路。

五﹑中西科學傳統會通的研究──並不是所有的傳統中國科學都命定的必須被西方科學所取代。以中醫為例,我們目前似乎尚未完全了解中國醫學理論體系的內涵,以及這個體系所企圖解釋的現象。因此也就不容易判斷我們歷史上無數同胞血淚經驗凝聚的產物是否已無存在的必要。說不定中醫學西醫確有互補之處呢。但這得經過詳密的研究之後,才能取信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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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的中醫學思維模式與源於歐洲的現代科學並不相容,然而,當今之科學期刊已多有論文研究之,並試圖用現代醫學的角度分析中醫中的部分現象和治療機理。

 

科學革命的意義

以下筆者擬對「科學革命」這一概念略作疏解,用以闡明科學與人文背景之間的關係。

「科學革命」是個很時髦的名詞。尤其在科學史名家孔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1962)一書出版後,更是膾炙人口。可是大家很少注意到「科學革 命」其實在應用上,至少有兩種意涵。一指西歐文化史在十五至十八世紀之間,發生的科學知識體系重新整合的過程及其特色。換言之,它是一個描述性的名詞。另 一個意涵,便是孔恩那本書所強調的,具有理論上的效果。「科學革命」指的是科學研究本身在性質、問題、方法上的變化。孔恩從科學史的研究中,發現科學發展 有它內在的理路,「科學革命」僅為此一理路蘊含的結果。他透過對於「科學革命」的解析,指出科學發展的常態特色為何,以及科學研究在諸多人類知識探求領域 中所以能獨樹一幟的原因。

現在我們關心的是西歐文化史上的科學革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般說來,這一場「科學革命」起自「哥白尼革命」終於「牛頓革命」。「哥白尼革命」 的具體內容有三:

第一,指的是「天文學革命」──把宇宙中心的地位讓給太陽,以解決天文學上的行星問題。第二,指的是「物理學革命」──地球既然是一顆行星,那麼以往基於「地球不動」這一看法而成立的物理學,顯然必須重新詮釋。同時,地動說也給物理學帶來了新的問題。第三,指的是「宇宙觀革命」──既然地球不在宇宙中心,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人的存在意義等問題也須重新解答。

哥白尼顯然只關心天文學問題,他想解決的也只是天文學問題。不過他本人也知道他的改革會遭到什麼樣的反對。他的「天體運行論」之所以在他臨死之 前才付印,就是因為他感到雖然以太陽為宇宙中心較之以地球為中心更能有效的處理天文學問題,卻無異於對傳統宗教提出了空前的挑戰。在這兒我們必須特別注意 的是,基督教的教義事實上並不依賴「人處於宇宙的物理中心」這一條件。只是在一般人的想法中,宗教教義與「俗世學問」渾融一體,有認知上的關連。「革命」一詞,在這樣的背景下因此便有其豐富的「文化史」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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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藝術家Jan Matejko所繪製「天文學家哥白尼:與神對話」。

「牛頓革命」也有同樣的內容。在牛頓手中,除了完成了「新物理學」的建構,解決了哥白尼體系留下的問題之外,「機械論宇宙觀」也因之成立。上帝 從此在物理學的領域中成為「不必要的假設」(法國人拉普拉斯語),物理與神學於是分道揚鑣。

不過,筆者要特別強調的是,在十六、十七世紀的西歐,不接受哥白尼體系的人不只是神學家而已。天文學家、物理學家的反對聲浪比較起來並不見得更小。為了解這一點,我們得從希臘的天文學談起。

西歐天文學的基本問題,是由柏拉圖設定的。他認為天文學家的職責是將天空星辰的運動化約成完美而有規律的幾何圖形。可是精通幾何學的古希臘天文學家很快就發現:同樣一套觀測行星運動的數據,可以用不同的幾何模型加以複製。於是如何從不同的幾何模型中,找出最能代表「實在」的一個就成了難題。後來亞里斯多德認為天文學不僅是數學的研究對象,同時也是物理學的研究對象;這個看法很明顯的就是針對這一難題而發。可以解釋天體運行軌跡的幾何模型固然可以 有好幾套,但是能符合物理學要求的應該只有一套。從此物理學成為衡量數學家研究結果的判準。

只是直到哥白尼的時代,近兩千年來人們所熟知的物理學,都是以靜態地球為宇宙中心所發展成的一套系統。早在亞里斯多德時代,就有人提出「地球是一顆行星、每日自轉、又繞日公轉」的說法。但是亞里斯多德指斥這些人「只相信自己的腦筋、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假如地球在不斷的運動的話,那如何解釋 「在我們的日常經驗中絲毫不能覺察地動」這一事實?假如地球每日自轉一周,這麼高速的運動何以不能激動空氣造成狂風?為什麼垂直向上拋擲的石頭仍能落回原地?

哥白尼的「革新」之處,從這個觀點看來,反而顯得「保守、反動」。因為他完全不顧物理學的判準,只為解決今天文學家困擾已久的行星軌跡問題,就推動了地球。

由此看來,哥白尼之前「地球為宇宙中心」的宇宙觀,本是理性(科學)與信仰(宗教)完美結合的產物,而不是出自「迷信」。這個例子也提示我們,李約瑟窮其大半生精力企圖回答的問題:「何以中國沒有發生科學革命?」可能是一虛假的問題。以中國傳統的曆算之學為例,它在西歐人的眼中根本不是「科 學」。因為中國人只要求精確地掌握天體運行的周期,而不需解釋日月五星為什麼會有這種周期。只要長期「實測」,誰都可以找出它們的周期,因此「一切都沒問 題」,何必「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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