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時代的新社會科學

【全文原載於2012.01.01《知識通訊評論月刊》111期〈網路時代的新社會科學〉】

網路資訊交流的擴張,使得社會科學研究能夠獲取更廣泛的個人紀錄資料,但是牽涉隱私等倫理規範制度的限制,以及規範者對於網路內容的陌生和保守,阻礙這方面研究的發展潛力。

網路通訊的大規模普及,以及開放共享文化的興起,為社會科學家帶來了福音。它們打開了一個窗口,社會科學家可以通過它,觀察到個人和團體容易被歷史忽略的經驗,並提供研究人員檢視成千上萬(不只是少數)事件目擊者的記錄之機會。例如,我自己的研究,檢視在推特(Twitter)上的抗議、人們如何使用Digg的網站來成為一個線上社區的一份子、政治運動家如何在網上接觸選民,以及網誌可能如何對新聞傳播作出貢獻。

Facebook是目前最有影響力的社群網站之一。(圖片摘自SHS計畫Facebook粉絲團)

美國國會圖書館去年收購了推特二○○六年創始以來,所有公開推文的存檔,並宣布將開放查詢其資料庫,雖然目前尚不清楚何時或會遵循什麼樣的規則。透過社會媒體,社會科學進入了「大科學」的時代。

收集公眾的思想,可能為研究人員帶來倫理難題。訊息可能是公開的,但寫作訊息的個人可能不知道它們是公開的,且可能會驚訝於他們的言論會被保留或放入另一文章內容。

在二○○六年,哈佛大學的社會學家收集來自臉書(Facebook)上學生的友誼和共同興趣的研究數據,一些人就質疑研究人員是否有足夠的權限,可流通這些資料,以及他們是否使資料充分匿名。

同樣在二○○六年,當美國線上(AOL)公佈公開六十五萬匿名的用戶約兩千萬的搜索字詞以供研究,記者和其他人刻意將一些人與某些搜索字串扯上關聯。此醜聞導致一件集體訴訟,AOL首席技術官也引咎辭職。

這個領域的文化,例如網路玩家的習慣,對於必須判斷網路隱私問題的倫理委員會的許多成員,可說十分陌生。

對許多研究人員,和大多數研究倫理委員會(又稱為機構審查委員會,IRBs)而言,針對大規模公共談話的研究,都是新的領域。大家對什麼構成倫理行為仍沒有清楚概念。在哈佛的臉書研究案例中,研究方法通過倫理審查,但仍然引起了爭議。同樣令人不安的是事情的另外一面:許多研究都被倫理審查封殺,即使它們對參與者的風險極小。

IRBs最初創立的目的,是審查在美國的醫學研究、防止倫理方面的不當行為,並確保參與者了解與醫學實驗相關的風險。六○年代後期,委員會還監督在社會科學研究中的隱私風險,促使美國著名人類學家米德(Margaret M e a d)與國家衛生研究院論辯,她的領域不是與「研究對象」工作,而是與「資訊提供者在信任和相互尊重的氣氛下」共事。

到一九九○年代中期,特別是在美國,IRBs監督他們曾經忽視的群體,例如歷史學家、記者和民俗學家。佛蒙特州密度柏瑞學院的社會學家艾希格(LaurieEssig),八月在網誌《高等教育紀事》寫道,「IRBs把和人談話,就當作對他們的實驗,這樣的過程幾乎扼殺了實地考察」。美國模式變成了全球準則,其他地方的IRBs也開始審查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的研究。

網上社會科學研究的倫理審查,花費了鉅額的時間和費用,也阻礙了這些工作:研究被拖慢,資料共享也受限制。

目前已著手解決這些問題,但還需要做的更多。期刊和經費資助機構可以,也應該促使倫理評量更加的透明。這可釐清這些研究背後的倫理顧慮,使研究人員可以借鑒他人的成功。它還將鼓勵企業和公眾信任科學家、向他們透露個人資訊。在IRBs方面,不應該將對帶來健康風險研究的標準,套用在可能只是有隱私問題的研究上,尤其是線上隱私的社會認知仍在不斷變動。

戰爭的故事

魔獸世界是很受歡迎的線上遊戲。(圖片來源﹕〈網路時代的新社會科學〉@《知識通訊評論月刊》111期)

現役的社會科學家都會同意,研究行為必須合乎倫理,但很少人會歌頌IRB的功德。爭議性的故事比比皆是:某個研究方法被阻止,因為委員會有人認為該研究領域沒有搞頭,或者因為一個拼字錯誤,或因為研究可能將太多爭議帶進校園。即使議題是更著眼於對人的保護,批准的標準往往模糊而非正式。對藥物的試驗,謹慎檢視顯然是必要的。但嚴格檢視「玩家被問到關於打扮成遊戲角色參加大會,是否造成心理創傷」(以我的學生的研究為例)最適當的人選就是研究人員本身,因為他們對所觀察的參與者和文化的接觸更多。

對於研究線上互動的學者而言,審查委員會中全都是從來沒有使用過臉書或玩過魔獸世界的成員,實在是令人沮喪。雖然IRBs有時可以引進更能直接處理研究內涵的專家,但這比起應有的少得多。

「IRBs的決定似乎很有特色,進一步說,就是:反覆無常。」

IRBs成員往往會比較習慣某些特定方法:例如,始於假設的實驗心理學,而不是由人類學家所做的歸納式研究。IRBs的決定似乎是千變萬化的,進一步說就是「反覆無常」,尤其是當多現場研究被幾個委員會批准,卻被另幾個委員會阻止。在我一個同事的情況,兩個審查委員會互相堅持另一個須先批准其研究方法。這很容易導致研究僵局,也衍生了「職業倫理審查督辦員」行業的快速興起。

一直有改進倫理審查過程的呼聲。例如,機構審查網誌(http://www.institutionalreviewblog.com/)記錄了IRBs在人文和社會科學過分熱心的限制。最大的倫理審查專業人員組織「醫學與研究的公共責任」,提供了一個園地,討論如何改進此一過程。也許最有希望的是,去年七月,負責監督IRBs的美國聯邦機構「人類研究保護辦公室」宣布,它打算修改針對對人風險極小的研究之審查規則。擬議的修改應減少許多目前對於研究網絡上開放話語(如網誌文章或推特)所施的負擔。然而,它不可能使研究人員、學生或參與網站的站主更清楚隱私標準。

研究人員奮戰通過I R B審查後, 他們的戰果「I R B 核准書」,通常只會塞在抽屜裡。學生往往在一門研究方法課的粗略倫理概述中,獲悉了這個隱秘的過程,有時被分配處理一個研究案的IRB過程。學生很難得遇到好和壞的研究倫理範例,尤其是當工作涉及較少被規範的領域時(例如虛擬社群的人種學研究)。

修復系統

解決的辦法是不要捨棄IRB,而是作出修訂,減輕它的功能障礙。

第一步對研究需納入IRBs審查的合理門檻取得共識;雖然聯邦監督機構設置了一個最低標準,機構對自己的具體政策仍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權。一些大學過度謹慎,甚至對風險極低的研究,都要求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才准予啟動,往往導致延誤數月。也並非所有的委員會都要求涉及內容的研究(如推特或網誌條目)需經倫理監督。這種缺乏清晰度和共識導致不必要的監督;工作繁重的委員會本可把時間花在對弱勢人群有顯著風險的研究上。例如,風險僅是成年人的隱私,IRB應該不需要審查其研究方法。

一個補充的重要步驟是:確保將來在各個領域的學生,都有足夠的職業倫理培訓。這將有助於確保某些不需要IRB批准的研究,仍然有其背後的倫理思想,並打消「將研究計畫呈交IRB,自己就不須考慮倫理問題」的概念。倫理思考應始於一項研究最早設計時,並延續至其完成和發表,而不是構成一個單一的官僚障礙。

倫理體系所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保密性。審查委員會必須在檢視有限的前例下作出決定。他們的決定很少提供給其他IRBs或研究者,但這些人卻可有效的利用這些先例──特別是在新的研究領域(如網路社會科學),審查委員會往往沒有經驗,因此必須得力於他人的經驗。一個解決辦法是要求IRBs決策的透明化。然而,這似乎不大可能成功。IRB系統設計保守,我們必須尋求其他方面的變化。

大部分政府資助機構和私人基金會,大力地促進開放資料共享和合作。他們如果以公開發表的IRB方法或倫理的反省,作為接受資助的要求,會使這原是秘密的過程出現縫隙。許多期刊期望,社會科學的研究在投稿前已被IRB檢驗;有幾家甚至要求作者簽署一份已獲IRB批准的聲明。沒有一家要求經批准的方法須提供給雜誌或被刊登。但他們應該如此。雖然這些文件將需要被修飾掉某些資訊,包括任何可能侵犯參與者或研究者隱私的資訊,但他們將為倫理思考打開新的視野。

制定這些改變不僅是社會科學的研究的潤滑劑,也有助於說服公眾,這些研究不但攸關他們的福祉,也是以一個值得信賴的方式進行。這也可能將使企業更願意與科學界分享他們的數據。例如,目前研究人員發現臉書或推特的大型資料庫,在未與這些公司內的某些人合作下難以研究;網站的使用條款防止外人「搜刮」大組的資料。

藉由使倫理操守的思考超越狹隘的IRB、推及更廣泛的研究社群,我們可以發展各種標準和最佳作法;這不只能指引學術界,還能拓及更廣泛的政府政策和企業實務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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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1. Adam 說:

    感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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