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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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三)

作者:林韻潔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所  碩士生            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博士生 編輯:歐陽巽  跨閱誌編輯   三、「真愛」存在嗎?又如何可能?        和〈傾城之戀〉寫作於同一年的散文〈愛〉,講述著寥寥數百字之故事,但在這個愛情正常性混亂的年代中,可能是張愛玲最被傳誦的文本之一,〈愛〉的篇幅之短,大段引用也不覺其冗長: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   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着桃樹。 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 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 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妻,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 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 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1]          人們著魔於這個小詩篇,但這種著魔比較像是處在一種雲裡霧裡的感受中,很少對文字中的訊息進行緻密的分析。首先張愛玲說了一個故事,是一個長得漂亮的女孩子,有許多人來「說媒」。和首段所舉的例子一樣,說媒意味著媒合婚姻,和個人的喜好與意願比起來,更多的重點是在「兩姓之好」與「門當戶對」,後者在傳統中國的脈絡中尤其是一種對「經濟能力」與「政治權力」,及依賴於此二基礎才能夠支撐的「生活品味」的「條件一致性」派生出來的暗語,它利用單身男女人身為交換,對男家女家雙方利益進行精密的計算後,來決定是否「登對」。 其中,締結婚姻者的兩人是否彼此歡悅是被極少的考慮的,比較疼寵兒女的父母或許會讓其在婚前以各種窺視方式見一次面,來確定彼此意願(明清的話本小說經常對這樣的場景有樂此不疲的描述),然而那樣短暫的「一面之緣」更多的或許只是確認彼此外貌合不合乎心意,而對容貌之外的東西別無所知。這是五四自由話語所拒絕的,張愛玲亦說這個小康之家的漂亮女子,說媒都「沒有成功」,意味著「愛」不會發生在這種「條件的媒合」當中。          那麼愛發生在什麼時候呢?她說「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為了避免重蹈自己所不願的條件論,文本對年輕人的背景沒有隻字片語,只寫他住在對面,曾經見過面,或許有可能從家裡人的言語流轉裡聽到彼此的事蹟,也或許在禮教大防之下一無所知,「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的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這是他們初次對話,表面上看來是單向的,因為「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兩人靜默,對話也沒有繼續延續「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然而,愛就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我們不知道他們相互認識到什麼地步,也不能確定當中二人是如何判準的,總之在這樣一個近乎真空、剝除一切虛文的狀態中,愛發生了。這樣的愛具有什麼能量呢?張愛玲如此描述:女孩子後來並沒有和年輕人結婚,反而是嫁予別人做妻,又生逢亂世,不得安穩,幾經轉賣,動盪不在話下。 但是,在她垂垂老矣的時刻,她「都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那個夜晚」,「那株桃樹」「那個年輕人」。在此,這發生於一瞬間的純粹的「愛」雖然短暫,且沒有任何介質能夠維持,但是它卻是力抗人事周折,雖是瞬間但凝凍成永恆,「即永恆即瞬間,即瞬間即永恆」。看起來不可思議,但而到了這裡,我們才能理解一開始那個說「這是真的」的敘述者(或許可以僭越地把它當成是張愛玲本人),他對於「愛」是的看法──一種具有高度的偶然性卻又於偶然中留存永恆的關係。[2]        偶然性來自於在時間的荒野裡只是「剛巧趕上」的人發生的一些什麼,那些什麼可能和實際上的人生走向無所相干,愛也沒有力抗命運狂瀾的能力,但在愛落實的那一瞬間,愛便被永恆地閉鎖起來,藏在某個神祕的匣盒裡,這匣盒不可被物質交換不可被其他記憶取代,而這是「真正的愛」。        中文在線百科說這個寫「愛」的「文章卻絲毫沒有那種熱戀中人的狂熱、騷動不安的感情,更多地是蒼涼與無奈,它不是一個美麗的愛情童話,更像一則寓言」,言下之意似乎有點可惜,卻恰好地說出了某些張愛玲在這個故事中所要破解的那種好萊塢式的「騷動不安」的言情愛情劇碼,〈愛〉裡的「愛」或許不到蒼涼與無奈的程度,但就敘事者看來,真正的「愛」的確不是那種想像中的美麗的童話故事,「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時,會出現的不是狂喜痛哭等強烈的情緒反應,而只是「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然而這樣的一句話在獲得彼此的肯認之後,擁有的能量卻是永恆不滅的。        透過〈愛〉,我們能夠理解為什麼流蘇柳原的愛發生在戰爭當中,因為在這個去掉一切浮文的時刻,他們理解了「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在炸彈的威脅下,婚姻、財產、名分、頭銜都是虛文,他們僅剩的只有兩個呼吸著的腔體。 可惜的是,這一對或許是中國現代小說最知名的伴侶的愛或許能凝凍於瞬間但卻無法維持下去,〈愛〉裡的年輕人和女孩子是在極為平常的狀態中相遇相愛,然而柳原和流蘇卻是在非常狀態中才願意相愛,換句話說,他們相愛的基礎並非來自本意,而是陰錯陽差的外力造成。 於是,當非常轉為平常時,這對在非常狀態中結為夫妻的男女又回復到了平時的樣子:「柳原現在從來不跟她鬧著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話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那是值得慶幸的好現象,表示他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看待──明正言順的妻」。 戰爭讓流蘇贏了,傾覆了一個香港城完成她的心願,然而「流蘇還是有點悵惘」,因為他們婚姻的最終結果,還是缺乏愛與幸福的。        張愛玲在此展現的極理想之「愛」,嚴格又悲壯,仿若鮑曼所說:「不得不託付給命運,是愛的本質」[3]。託付給命運意味著自願地把自己的某些部分交給不可知,而因為「所有的創造都無法確定止於何境」,我們不知道愛最終會走到哪裡、愛的對象是否會如同我們希望般的對待我們和時間又會如何磨折愛,所以「愛」要承受的風險可能是講求經濟計算的現代社會中所最欲閃避的一種。 由此出發考察其筆下其它的「不純」的「愛情」文本(至少還有〈鴻鸞禧〉、〈花凋〉、〈琉璃瓦〉、〈連環套〉、《怨女》、〈金鎖記〉),便可知何以其中經常透露一種冷嘲的反諷。 在這些涉及婚姻買賣或交換的小說中,她反覆陳述著這種無愛關係的異化與恐怖。這種說明衝動甚至讓她在〈同學少年都不賤〉裡取消了文字技巧的包裝,直接藉由女主人翁陳玨之口說出:「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她想。那些到了戀愛結婚的年齡,為自己著想,或是為了家庭社會傳宗接代,那不是愛情」,「我覺得感情不應當有目的,也不一定要有結果」這樣的話來陳述己意。        但是,堅定認為愛是婚姻關係成立的基礎張愛玲,並不和當代婚紗業者或婚禮策畫公司一樣,將愛單面的視為「幸福」、「快樂」的同義詞。[4]在一九七O年代開始寫作的《小團圓》中,她便以近乎自剖的方式申明了這種「無目的的愛」潛藏著某種強大毀滅性力量。《小團圓》的男主人翁邵之雍不修男女關係,對身邊女伴的態度是多多益善為佳。他還和女主人翁盛九莉的好友文姬發生了性關係。 九莉對這一樁事件的辯詞是「她(文姬)那麼浪漫,那次當然不能當樁事」,「這種露水姻緣她不介意,甚至於有點覺得他(之雍)替她擴展了地平線」,看起來三十年前〈愛〉裡的觀點在三十年後照常不變,愛和性忠貞並不那麼密切相關,然而有趣的是,張愛玲在這數十年的沉澱中似乎看法有了轉變,九莉雖然幫之雍辯護,但並不因此就免除痛苦,雖然她並不「篤信一夫一妻制」,可是對於之雍的男女關係「只曉得她是受不了」的。   「她只聽信痛苦的語言,她的鄉音」,她愛之雍,之雍的行為給她帶來痛苦,然九莉的困境是她又清楚的認知到「他是這麼個人,有什麼辦法?如果真愛一個人,能砍掉他一個枝幹?」,在兩人信裡提到之雍的新歡的小康小姐時,「九莉漸漸感覺到他這方面的精神生活對於他多重要」,於是她強迫自己不要在意,然而, 以為「總不至於」的事,一步步成了真的了。 九莉對自己說:「『知己知彼』,你如果還想保留他,就必須聽他講,無論聽了多痛苦。」 但是一面微笑聽著,心裏亂刀砍出來,砍得人影子都沒了。[5]   九莉與之雍情感的結束便是起因於這個兩難的無法克服,這也是為什麼張愛玲在與鄺文美通信中說《小團圓》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迴,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這個「東西」,或許就是她的體悟:「無條件的愛之難,難於上青天」。深愛之雍的九莉,在兩人決絕之後,遭受的傷害是「吃了幾個月的美軍西柚汁,蒼老而瘦到了幾個月月經沒來」的程度,之後才緩慢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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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二)

作者:林韻潔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所碩士            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博士生 編輯:歐陽巽 跨閱誌編輯          男性以婚姻來換取社會聲望的案例是如此慘烈,那麼女性呢?在張愛玲文本中,她們多須透過婚姻來獲得經濟保障,因而異化更嚴重。 〈留情〉常被讀為老少配遲暮之戀的小說,然而張氏藉由這篇小說欲揭示的或許正恰恰與「留情」相反。這篇小說的兩個主要人物是淳于敦鳳和米堯晶,米先生五十九歲,敦鳳三十六歲,米先生的年紀和敦鳳的舅母一樣。 這個相差一輩的婚姻之所以能夠結合是因為雙方的各有打算:米先生因為前一段貿然地踏進婚姻,雙方性格落差過多,因而多方不幸,這次和敦鳳是再婚,「並沒有冒冒失失衝到婚姻裏去,卻是預先打聽好、計劃好的,晚年可以享一點清福豔福,抵補以往的不順心」。 敦鳳則是「出身極有根底,上海數一數二有歷史的大商家,十六歲出嫁,二十三歲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但是她嫁給米先生是為了要「回到可靠的人的手中」,如同她對舅母及表嫂打的暗號「我還不都是為了錢?我照應他,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們大家心裏明白」[1]。        這些描寫在表明雙方結合的基礎「根本也沒有什麼感情的」。那麼這種無情感的婚姻是什麼情況呢?在敦鳳,總是有意無意的傷米先生的心,或是觸及其痛處。敦鳳不愛米先生,卻不允許他去探望病危的前妻,她聽到消息之後鬧著彆扭出了門,逼得米先生只能和她一起同行「等他叫了部雙人的車,敦鳳方才說道:『你同我又不順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塊兒去。』 敦鳳在他那鬆肥的黑皮領子裏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瞪了他一眼。」宣示自己的勝利;然後不知是有意還無意,在自己的舅母面前提起年紀大自己許多的米先生還有「十二年陽壽」,「彷彿是有點意外之喜」說的好像米先生應當早死;又或是經常地提起前夫,說家裏仍留有他的皮袍子,或是不斷地談到以前的婚姻生活,使得「米先生很是難堪,兩腳交叉坐在那裏,兩手扣在肚子上,抿緊了嘴,很勉強地微笑著」[2]。        敦鳳如此對待米先生或許是出於某種報復補償心理,因為她需要錢來過後半生,但是她不愛米先生,米先生從她的視角看來幾乎一無是處:「而且年紀大了,肚子在中間礙事」、「又怕他在後面氣喘吁吁追趕」、「他連頭帶臉光光的,很整齊,像個三號配給麵粉製的高椿饅頭,鄭重托在襯衫領上」,相較於「死的時候才二十五,窄窄的一張臉,眉清目秀的,笑起來一雙眼睛不知道有多壞」的前夫,米先生就是一個蠢老而肥的即將步入老年的男子,而敦鳳自己是「如花似玉的」。她羞於在人前承認米先生是自己的丈夫,她恨米先生,「因為他與她同坐一輛三輪車是不夠漂亮的」。 在米先生,雖然年邁之際得了一個年少嬌妻,可是婚姻生活似乎沒有多大的改善,「他對從前的女人,是對打對罵」鬧得雞飛狗跳,對敦鳳「卻是有時候要說『對不起』,有時候要說『謝謝你』」雙方謙讓有禮,相敬如賓,但「也只是『謝謝你,對不起』而已」他的新婚姻缺乏激情。於是米先生「不由得想起從前他留學的時候」:   ……這些年來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連過去要好的時候,日子也過的倉促糊塗, 只記得一趟趟的吵架,沒什麼值得紀念的快樂的回憶, 然而還是那些年輕痛苦,倉皇的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 飛灰似的霏微的雨與冬天都走到他的眼睛裏面去,眼睛鼻子裏有涕淚的酸楚。[3]   雖然不是理想的對象,然而那樣的婚姻才真正「與他有親」我們不知道米先生病危的前妻是如何待他,但至少可以猜出他們的結合除了金錢之外一定還有點什麼別的。        這對老少配的結合的異化透過敦鳳毫不留情的口中說了出來,在她和自己舅媽聊天時她冷酷的表示:   『而且對於他,根本也沒有什麼感情的。』 『你這是一時的氣罷了?』 『我的事,舅母還有不知道的?我是,全為了生活。』[4]   敦鳳為了生活,米先生為了享點艷福,或是晚年有人照顧。雙方利用婚姻進行交易,兩個人都一樣不快樂,但是並不明說,在小說的最後一段,張愛玲帶著溫柔敦厚的口吻諷刺這對夫婦:「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但是他們之間並沒有愛。        小說起始的一段關於生火的描述乍看之下不得其解,然而走讀至此會發現指的是米先生與敦鳳婚姻生活的隱喻:   炭起初是樹木,後來死了,現在,身子裏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 然而,活著,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 火盆裏有炭氣,丟了一隻紅棗到裏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 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5]   炭指米先生或是敦鳳都可以成立,他/她的第一段是青綠色的樹木,雖然青澀但具有生命力,接著死了一次,通過紅火又隱隱地活過來,這談的是他/她的第二段婚姻,因著生命火盆裡有著炭氣,於是紅棗(敦鳳/米先生)丟入之後,發出了甜粥的香氣,然而小紅棗燃燒的聲音卻是故意唱反調的一般「如同冰屑」,他的第二次生命如此,「活著,也快成灰了。」 這篇小說雖然稱做〈留情〉,但通讀全篇,我們能夠知道其實講的是一個婚姻交易「不留情」的故事。[6]        女性的生存處境一直是張愛玲最重視的問題之一,她在當中有焦灼、有同情、有批判,有一種反覆陳述的衝動。她最有名的那闕傾城的戀曲,寫的是一個有錢的花心華僑和一個沒錢的喪夫寡婦的高級遊戲,同樣因為「各取所需」最終譜成了一個悲喜交雜的慘傷調子。 故事中,范柳原不要婚姻責任,但對流蘇的容貌與身體頗有興趣,想要她當自己的情婦;流蘇不願輕易獻身,而是把其當成籌碼,欲交換「范太太」的名分和隨其而來的財富安全。流蘇在柳原的要求下冒著失身的風險到了香港,和柳原進行各種鬥智和「高級調情」,[7]「然而兩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盤打得太仔細了,始終不肯冒失」。 誰也不肯讓對方佔了便宜。他們的往來並沒有愛,更像是競技。兩人談了一場虛實交錯的戀愛,誰也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但是從段落可以看出還是柳原高明一些,在一次深夜的電話談論中,他對直接對流蘇挑明了自己明白她的意圖: 我不至於那麼糊塗,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 那太不公平了。對於你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 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8]   「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這句話的脈絡是柳原批判流蘇交易婚姻的做法,柳原這裡的語氣顯然是不贊成的。[9]流蘇聽了賣淫論被說破心事,拉不下臉氣得掛了電話,然而這場兩性之戰尚未結束,隔天他們在海岸上散步時遇到熟人,稱流蘇為「范太太」,對話之後流蘇才赫然發現柳原在香港與她同進同出之原因:   流蘇吃驚地朝他望望,驀地裏悟到他這人多麼惡毒。 他有意的當著人做出親狎的神氣,使她沒法可證明他們沒有發生關係。 她勢成騎虎,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除了做她的情婦之外沒有第二條路。[10]   眼看著這場賭局她是要輸光了,於是流蘇決定回上海,她是下了一著險棋:「他不過口頭上佔了她一個便宜。歸根究柢,他還是沒得到她。既然沒有得到她,或許他有一天還會回到她這裏來,帶了「較優的議和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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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一)

作者: 林韻潔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所 碩士             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博士生 編輯: 歐陽巽  跨閱誌編輯   一、當代新問題:多少錢換到愛情才不吃虧?        「『月薪沒7萬元不嫁』婚友社:台北女孩標準」、「女方開口200萬聘金男方不給結婚告吹」、「請問大家覺得現在女生結婚比較虧嗎?」上述這些標題每隔一段時間便出現在媒體及各社交平台中,[1]動輒引起異議交戰,煙硝四起。正方雙方看似立場迥異,但背後所依循多半是「值不值」、「划算與否」、「用我的青春來換行嗎」的市場邏輯。 在當代,本非市場的社會領域 (譬如親密關係經營) 慢慢被各種經濟估量與算計所滲透︰如何測量彼我身價、如何在一場婚姻關係中獲得屬意的經濟利益、如何將自己經營為一個高價商品好兜售於愛情市場……。 在逗點出版的《愛情市場學》一書中,作者老僑雖極力撇清「愛情不等同商品買賣」,[2]但全書彷彿一本商業教科書,他對「八十分女孩」諄諄教誨,要其「該正視問題了」,並說明如何以各式技能克服沒有對象的「困境」,當中第四部份的一章,標題是「八十分女生的必勝策略」,下轄的五個策略分別是「好的包裝,已掌握第一吸引力」、「適當篩選,但不要過度篩選」、「控制期待,降低成交後的後悔情緒」、「主動出擊,搶得先機」、「增加母數,在曲線直墜前脫離遊戲」,這些策略均為了「加強競爭力」——在這當中,人、與人際關係及情感都能被當作商品一般被鑑價與交換、販售。        面對這種種市場邏輯掛帥的話語,曾有些文學創作者,利用精密設計過的故事揭示這類情感交換的陷阱和後果,生長於一世紀前,寫作逾半世紀的張愛玲便是一例。 在目前的大眾傳播與學術研究中,張愛玲不時烙著「鴛鴦蝴蝶派」、「上海貴族才女」、「寫傾城戀愛悲喜劇的好手」等形象,而被形塑為自私、勢利、精於計算愛情觀的代言人,香港作家黃碧雲便曾言:「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對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理性亦是動人的。……張愛玲的小說是俗世的、下沉的、小眉小貌的。……張愛玲好勢利,人文素質,好差」[3],這一段話還有不少「同好」點頭稱是,[4]然而是如此嗎?試著回應此問題前,讓我們先回到男女之情與婚姻遭逢巨大「現代化」變革之時刻。   二、不自由的「自由選擇」        在五四時期,隨著「自由」、「啟蒙」、「解放」快速地在知識份子之間成為主流話語,婚姻基石的想像,也漸從「媒妁之言」變為「自由擇偶」,時人認為舊式「婚姻,是全憑別人主張,別人撮合:把他們一日戲言,當我們百年的盟約。彷彿兩個牲口聽著主人的命令:『咄,你們好好的住在一塊兒罷!』」[5]。顯然,「別人的一日戲言擇偶方式」的問題在於:使人在婚姻中不再成為人,而如動物般被宰制,悖反了「自由」原則,也無視個人意願,於是該被「打倒」。 魯迅那句喟嘆:「這是(他的舊婚制太太朱安)母親給我的一件禮物,我只能好好地供養它,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6]令人印象深刻,可以這麼說:在五四先生們觀點中,如非憑己意自由擇偶,則不存在愛情,僅有責任與制約。 在《海上花譯後記》,張也同意傳統姻是由責任與義務所制約,但她不認為那時便沒有愛情,只是愛情不存在於婚姻、而存在於男女能相對自由結合與活動的青樓妓院中[7]:「戀愛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一成年,就只有妓院這髒亂的角落裡還許有機會。再就只有聊齋中狐鬼的狂想曲了」[8]。        那麼,新式婚姻以及剛剛誕生的「戀愛」話語呢?張愛玲出生於五四運動萌發(1918)的兩年後,這波新文化變革浪潮影響一代中國人之深,使她說道:「像五四這樣的經驗是忘不了的,無論湮沒多久也還是在思想背景裏」,然而此影響之接受,非全盤吸納,而是批判性繼承;她透過小說、散文隱隱告訴筆者「自由擇偶」在擺脫原生家庭的人身制約後,可能陷入另種禁箍——那是男男女女們透過親密關係及其制度性規範,來掙取金錢、物質利益或是社會聲望時可能帶來的結果。        在某些通俗評論中,〈紅玫瑰與白玫瑰〉裡的振保便被訴說為一個留洋後,依偎於「床前明月光」及「掌中硃砂痣」[9],「得了紅,想要白;得了白,想要紅;得了粉紅,又嫌不夠白(紅)」[10]的過度放任欲望與自由之男子。我以為如此說法有待商榷。如細看文本,便能發現振保的感情生涯實受各種規範與考量所制約。        張愛玲為他的感情安排了四個關鍵女子。        第一個是巴黎妓女。在窮留學生時代,振保曾去巴黎做了短暫旅行,還是處男的他在旅途時曾掙扎於慾望跟道德之間,張愛玲說他「未嘗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壞」,然礙於「正直」,不願意結交知道「壞門道」者為友,在沒門路的情況下,振保百般盤算:「自己闖了去呢,又怕被欺負,花錢超過預算之外」,眼看就要空手而歸,路邊忽然現身一名穿著紅襯裙的流鶯,勾魄了「喜歡紅色的內衣」的正直的他。 終於,兩人進入了小旅館,三十分鐘過後,振保因故而感到不適與羞愧,他在心裡憤憤不平:「這樣的一個女人,就連這樣的一個女人」,即便「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主人」。然而也因如此受挫,使之決心「創造一個對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是絕對的主人」。        第二個女人是一名英國華僑,名喚玫瑰。當時振保留學於英國愛丁堡,要學成歸國前,玫瑰決心獻身於之,他雖知兩人互有感情 (玫瑰在日後越讓這他魂牽夢縈,甚至成了日後另名女人的原形),仍克制情絲,「硬著心腸把玫瑰送回家去了」,為什麼呢?在振保眼中,玫瑰因為「沒有頭髮護著脖子,沒有袖子護著手臂」,就判定她是「和誰都隨便」,「是個沒遮攔的人,誰都可以在她身上撈一把」,張愛玲在此無疑諷刺留學的新式青年,內心深處,仍持守魯迅所嘲笑「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般的舊中國道德觀。 於是他告訴自己:「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裡,那是勞民傷財,不上算的事」,在人際成本的計算考量下,振保決定做一個不傷財的柳下惠 (雖然振保生性不喜張揚自己,但當日的「坐懷不亂」,很快在他的中國朋友圈中傳開了)。        振保終於回國,最初,暫住於朋友士洪家,張愛玲寫回國時的他「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不論於環境於思想上,都「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真是如此嗎?士洪老婆非常嬌豔,彷彿玫瑰「借屍還魂」,而名字更是春風誘人,喚嬌蕊。嬌蕊喜穿「一件曳地長袍……兩邊迸開一寸半的裂縫,用綠緞帶十字交叉一路絡了起來,露出裡面深粉紅的襯裙」,於是性好紅色內衣的振保又被吸引了。 嬌蕊還喜歡「犯法」,一次次在丈夫出差、打掃的阿媽休假時挑弄他,某日,兩人獨處一室,振保問她一個人在家怕不怕?嬌蕊倨傲又半帶誘惑地回答:「什麼?…… 我不怕同一個紳士單獨在一起的!」不過振保害怕,怕他的「柳下惠」 名聲蒙埃。然而嬌蕊「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所造成之誘惑太大了,振保最終仍解開那件紅內衣,發展肉體關係。        振保享受著—種因「不應該」、因越矩( 與「姓別人的姓」的嬌蕊媾合) 而益增的肉體快感,然而嬌蕊在性愉悅外,一句「我真愛上了你了」,表明她要的更多,這句話讓振保心裡「許多唧唧喳喳的肉的喜悅突然靜了下來」,他想到洋行工作、事務所裡的氣派、外國上司對他的重用……這光明前途,恐因婚外情被揭發而破碎,他一面陶醉於情慾,一面在內心重申「好人」的願望:「是報答他母親的時候。他要一貫地向前,向上」。 如此掙扎在士洪回國前兩天解套,當嬌蕊說,「她寫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要他給她自由」,振保的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大嘔一聲立刻向外跑,腦海裡想的是中了嬌蕊算計「像現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愛的是悌米孫,卻故意的把濕布衫套在他頭上,只說為了他和她丈夫鬧離婚,如果社會不答應,毀的是他的前程」。 於是,他回屋後說道: 「嬌蕊,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 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 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 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 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不告訴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 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 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11]   聽完這段話,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然後像是看清了什麼一樣,擤擤鼻子,擦擦臉,正眼也不看振保,離去。        振保在愛情與前程中選擇了後者,在母親哭求下娶了一個堪合理想、絕對划算的女子,是個好學生,雖然程度差課業不好,還是勤勤懇懇地查生字,極聽話,譬如哥哥的同學私下寫信來示好,因家人反對,所以「她從來沒回過信」。在合乎眾人與社會期待的這一層,煙鸝和振保是天作之合的同類人。        然而,他們婚姻幸福嗎?「振保對於煙鸝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不滿的地方。煙鸝因為不喜歡運動,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不喜歡」,與之對反,振保是非常重視性事的,在歡愛不合拍下之,白玫瑰「對於一切漸漸習慣了之後,她變成一個很乏味的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