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文庫-SHS科學與社會專題】跨領域視角下的身心障礙研究

科博文says:跨科際的研究必須對應社會需求,邱大昕教授以他對身心障礙的研究為例,說明跨領域的研究方式可以幫助研究者重新審視「什麼是身心障礙」、「誰是身心障礙者」、「誰能代表身心障礙者」等經常被一般大眾與專業人員(例如無障礙環境的設計者)視為理所當然的問題。

作者:邱大昕(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社會學與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

身心障礙研究(disability study)是個跨學科(cross-disciplinarity)或多學科(multi-disciplinary)的新興研究領域。(圖片來源:slimmer_jimmer@flickr)

身心障礙研究(disability study)是個跨學科(cross-disciplinarity)或多學科(multi-disciplinary)的新興研究領域。一個跨領域學科的出現,通常意味著傳統學科的觀點或研究方法,已經無法處理或解決某些當前的問題。十九世紀末開始,西方社會的勞動市場遭逢激烈重組。工作的都市化與工業化趨勢,對身心障礙者的生活造成重大影響。這時宗教團體和慈善組織開始設立各類身心障礙機構,提供以工業生產為主的職業訓練。這時不僅身心障礙機構大量增加,與身心障礙有關的專業或學科也不斷出現。最容易讓人聯想起的大概就是特殊教育、復健醫學、社會福利或社會工作等專業或學科。這些專業或學科傳統上有個共通點,就是把「身心障礙」當作是疾病或身體損傷所造成的痛苦與不利狀態,因此需要專業人員的介入與協助才能解決問題。這種觀點和立場有時候被稱為「個人模式」(individual model)、「悲劇模式」(tragedy model)、「慈善模式」(charity model),或「醫療模式」(medical model)。

1970年代西方身心障礙權力運動風起雲湧,傳統的身心障礙研究取向受到嚴厲的批評與挑戰。身心障礙運動所提出的「社會模式」則將環境因素視為造成身心障礙的主要因素。環境因素如社會、政治、文化、經濟因素等共同界定身心障礙,並決定個人或集體對待身心障礙者的態度。身心障礙研究這時開始以全新的觀點重新建構身心障礙在歷史、文學、法律、建築、社會政策等的地位。身心障礙研究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的發展樣貌,比方說,英國的身心障礙研究主要是由身心障礙者與身心障礙運動者開始和主導;而美國的身心障礙研究則同時有較多的非身心障礙的學術專業人員投身其中,像是歷史學者、文化研究學者、社會學者等。台灣的發展比較接近美國,除了身心障礙運動團體之外,社會福利、社會工作、社會學者也扮演積極的角色。不過不論何種發展模式,身心障礙者都不再只是被動的研究對象,而應是積極的建構參與者。

我個人在身心障礙領域裡的研究,從2004年到2009年間大致有兩個主要方向:一是視障按摩工作演變的研究,一是無障礙環境的研究。視障按摩的研究主要探討台灣的視障者在日治時期如何開始從事針灸、電療、按摩等工作,以及後來又為何逐步萎縮到現在所謂的休閒按摩。這些研究我試著由幾個不同角度切入,來瞭解視障者在職場與社會參與的排除過程。2007年我在《女學學誌》發表〈男性障礙者勞動邊緣化的陽剛困境〉一文,探討男性視障者求學與就業過程中「去陽剛化」所造成的勞動邊緣化(marginalization)的現象。這篇文章將男性身心障礙者的邊緣化用「去陽剛化」來描述,某個程度也是在挑戰過去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經常被比喻為「殘障」的做法。2008年我在《社會政策與社會工作學刊》發表〈被忽略的歷史事實:從視障者工作演變看大法官釋字第六四九號解釋〉一文。由於台灣社會普遍存在著一種「進步」的迷思,因此許多學科和專業都很少回頭去看過去走過的足跡和歷史的演變。這篇文章中我運用檔案文獻與口述史資料,由視障按摩的歷史演變來質疑大法官釋憲案中所提理由的正當性。另一篇有關視障按摩歷史的研究,則於2011年刊登在《台灣社會研究季刊》。這篇〈為什麼馬殺雞?—視障按摩歷史的行動網絡分析〉是由「科技與社會」(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STS)的行動者網絡理論,來探討技術與技術物在視障工作演變中可能產生的作用。

過去工程界對無障礙建築的訓練以理論和技術為主,對真實情境中可能發生的轉變並不清楚,圖為身障者要求台鐵改善無障礙空間。(圖片來源:shakingwave@flickr)

無障礙環境的研究則是想要瞭解建築空間如何排除身心障礙者,以及探討什麼是「理想的」無障礙環境。過去工程界的訓練主要以理論和技術為主,對工程設計對現實社會的影響,以及在真實情境中可能發生的轉變並不清楚。為瞭解工程勘檢人員的培訓過程,我曾參加台灣省建築師公會所舉辦之「公共建築物設置身心障礙者行動與使用之設施及設備勘檢人員培訓講習」。後來廣泛收集各種相關的技術法規資料,並訪問曾經參與建築規範設計,以及實地勘檢的建築師與身心障礙團體代表。2007年在《科技、醫療與社會》發表的〈「殘障設施」的由來:視障者行動網絡建構過程分析〉一文由此誕生。接著在2009年我到英國Royal College of Art參加一場有關「包容性設計」(Inclusive Design)研討會,會中聽到建築師、設計師、人類學家、社會學家等各種不同領域針對建築與產品設計問題的不同看法。2010年我到香港參加第12屆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Mobility and Transport for Elderly and Disabled Persons(港譯「長者及傷殘人士交通及運輸服務國際大會」),會中也認識到世界各地身心障礙交通工具與輔具的最新發展。後來整理這些資料和經驗後,寫成多篇與無障礙環境有關的文章。其中之一是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中心出版的《科技社會人》書中的〈建構符合使用者需求的無障礙空間〉一文。

我在視障按摩歷史與無障礙環境的研究中,這兩條截然不同的研究取徑後來卻碰到一個共同的問題,就是到底什麼是「身心障礙」?誰是「身心障礙者」?以及誰又能代表「身心障礙者」?在無障礙環境的空間建構的研究當中,經常會碰到的問題是:無障礙環境究竟為誰設計?設計者如何知道使用者的需求、希望、感受和使用方式?誰能代表他∕她們?無障礙環境的設計者、營建人員和勘檢人員對身心障礙者的想像是什麼?身心障礙團體代表所代表的又是什麼樣的身心障礙者?最終理想的無障礙環境的目標究竟是什麼?這些困擾著建築師和設計師的問題,和「身心障礙」的本質與內涵其實有著密切關聯。而在視障按摩的歷史研究中,類似的問題也會不斷出現。由於不同時期視障鑑定方式不同,導致失明的原因也不一樣。再加上視障者的生活和就業環境也不停地在改變,工業化前的都市生活與工作型態與現代工業化社會完全不同。日治時期的盲人可以從事針灸、電療、按摩,到了國民政府時期卻只能從事按摩工作,我們可以因此就說這是一種社會排除與歧視嗎?日治時期的盲人和現代的盲人是「同一種」盲人嗎?日治時期的盲人所能做的工作,真的就適合身處現代社會的盲人從事嗎?或者反過來說,日治時期盲人所不能做的工作,現代社會的盲人就不能從事嗎?

這些錯綜複雜相互糾結的問題,讓我從2009年後開始進行身心障礙的系譜學研究,藉此追溯和探索台灣「身心障礙」的起源與構成。台灣過去百年來,身心障礙鑑定方式和標準一直不斷在改變。1891年英國傳教士甘為霖在台南設立訓瞽堂,當時是透過打聽的方式尋找盲生。1905年日本殖民政府開始第一次戶口調查時,靠警察查訪鄰里來找尋盲、聾啞、白痴、瘋癲等四類「不具」(即身心障礙者),當時有「纏足」項目但卻沒有肢體障礙類別。1956年國民政府進行戰後第一次人口普查時,當時只有盲、聾、肢體殘障三類殘障者,而不包括現在所謂的精神障礙或心智障礙。1980年殘障福利法公佈後台灣首度發放「殘障手冊」,身心障礙鑑定開始由公立醫療院所醫生負責,這時的障別有視聽殘障者、聽覺或平衡機能殘障者、聲言機能或言語機能殘障者、肢體殘障者、智能不足者及多重殘障者等六類。到了2001年「身心障礙者保護法」修正時,身心障礙類別已經增加到十六類 。2007年通過的「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採用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國際健康功能與身心障礙分類系統」(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Functioning, Disability and Health,簡稱ICF),將身心障礙類別改功能分為八大類 ,鑑定工作可能由醫療、復健(物理治療、職能治療、語言治療)、社工、心理等共同執行。目前我正利用這些歷史資料來重新建構醫療與復健和身心障礙的關係,並用來重新思考特殊教育的本質與未來方向。我所有這些工作的目的,就是希望將過去傳統與身心障礙有關的學科(如醫療、復健、特教、社工、社福、法律、建築),用全新的「身心障礙研究」觀點來加以重組並給予重新定位。

目前台灣在許多社會問題的處理上,越來越重視跨領域的合作。不過由於傳統學科訓練建立的藩籬,各行各業的專家經常難以跨出去對話。主事者雖然會召集不同領域的專家來提供意見,但會議桌上往往是各說各話,不同專業之間難有真正的對話。有時最後做決定的仍是傳統上被認為比較「硬」的學科,像是醫學或工程學科較能發揮影響力。這些專家們雖然對自己的領域非常專精,可是一旦跨出熟悉的領域之外,他們的判斷和一般人其實就沒有太大差別,因此這樣的決策方式往往是非常偏頗且危險的。另一種常見的解決方式,就是把一個問題切割成幾個部份交給不同領域專家各自處理,這當然也不是理想的跨領域合作模式。我個人認為,跨領域的合作需要有跨領域理論架構,才能增進專業之間的瞭解與溝統,也才能解決越來越多需要跨領域合作的問題。「身心障礙研究」便能提供這樣一個跨領域對話與合作的平台。不過跨領域研究常碰到的一個問題,就是研究結果不容易被刊登發表。因為目前多數學術期刊仍然依照傳統學科分類,審稿者也多隸屬於某個傳統學科的研究者,跨領域的研究可能較難受到青睞。不過依我個人過去幾年的投稿經驗,台灣許多學術領域其實都開始意識到跨領域的重要性,也樂意讓不同學科的新觀點進入。因此跨領域研究是值得更多人投入的,也唯有更多跨領域研究成果的出現,將來跨領域的合作才可能有更良好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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