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科際閱讀】臺大法學院李茂生教授讀《倫理的腦》

◎科博文says:昨天科博文在【來讀冊吧!】單元為各位介紹臺大醫學院吳建昌教授團隊翻譯的專書《倫理的腦》,本書的推薦文是由臺大法學院李茂生教授撰寫,李教授從一個刑事法學專業者的角度反思這本神經科學的著作,儘管他與作者間的根本觀念間存在著一個無法跨越的鴻溝,但他仍認為《倫理的腦》擴大了他的視野,而這正是【跨科際閱讀】單元的閱讀心得典範,所以,科博文趕緊聯繫李教授,讓大家在這裡也能讀到李教授的真情分享!

【2011.08.26/跨科際閱讀/李茂生 撰/全文轉引自李茂生’s posterous

■寫在推薦《倫理的腦》之前

當我接到臺大醫學院吳建昌教授的電子信件請我替他們醫院精神科醫師們共同翻譯的一本書(指的正是《倫理的腦》,見右圖)寫個推薦文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不是因為我與吳教授有著亦師亦友的關係,而是因為常年來從事刑事法學的研究,知道最近神經科學的進展對於刑法與刑事訴訟法或甚至犯罪學、刑事政策學方面的影響,在國內極度欠缺正確的、精闢論述的情形下,一本好的翻譯書正是可以導正視聽,提供一個讓兩門學問可以正常的、反覆論證的平台。然而,在看完整本的譯本後,我猶豫了一整個月,就在截稿日已經逼近的前一天,我還是遲遲地沒有動筆。

這不是因為本書的論述是錯誤的或不妥的,而是因為在最終的結論上,原作者的觀念與我的觀念間存在著一個無法跨越的鴻溝,我們之間並沒有存在著一個終極的、最底層的、最基本的普世價值,而這個毋庸置疑的、客觀普遍的價值觀正是原作者在本書的結論中所強調,並且不斷地追求的目標。不過,後來想想,結論上的分歧或許只是對於人性的普世價值採取了積極或消極態度的差異而已,不僅是沒有減損本書對我的影響,反而是更加擴大了我的視野。

如此一來,不僅是不應躊躇,反倒是更應該理所當然地把本書介紹給可能會受到感動進而理解原作者信念的讀者,以及與我相同對於人性製造機採取質疑態度的人,以便讓這個社會能夠得到更多的辯證的空間,進而使得我與原作者都希望的「停止標籤化他人,提供一個互相寬容的世界」的理想,能夠更進一步地接近實現。在這種想法下,我開始打開電腦寫出了以下的推薦文。

或許這個推薦文不是個絕對正面的、一廂情願的推薦,而是一種反思的推薦,但是推薦就是推薦,希望每一個看到這本書的人,都可以開始去碰觸一些從來都沒有接觸過的領域,或對以往一直都困擾的議題,開始有個頭緒去尋找暫時性的解決方案。

■關於《倫理的腦》:一個反思性的推薦

本書的作者是個著名的神經科學家,他的豐功偉業就留給吳教授去介紹,以下僅透過本書的簡介,推演本人的反思性推薦。本書的作者認為腦部的結構以及其化學反應等客觀的科學事實可以證明一個人的自我意識的存在、心智狀態、行為舉止甚至於信仰或信念的內容,而且如果這些科學事實是可以反證的,那麼應該就可以根據這些無人可以置疑的事實,針對本來爭論不休的倫理學上議題,嘗試獲得一般性的、普遍性的解答。換言之,如果對於一個爭論不休、各持己見的議題,可以透過客觀的物理現象找到一個毋庸置疑的判斷基礎事實,則議論應該可以休止,而一個大家都必須接受的決斷於焉產生。其實不僅是作者,這應該是每個自然科學家的夢想。

神經科學透過理解人類腦部結構、作用、化學反應,嘗試解讀人類行徑的規範性領域。(圖片來源:TZA@flickr)

如今的神經科學,透過對於人類腦部結構、作用以及化學反應的理解,嘗試解讀人類行徑的規範性領域,這當然也是神經科學的專家們的職志。作者在本書的前幾章,用簡單明確的敘述,表明了現今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可以解決人的生與死的界限的倫理議題。這是一個成功的策略,因為在神經科學發表其研究成果前,我們大體上已經接受了胚胎不是人,而人的死亡可以經由腦死而予以認定。換言之,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成功地將我們最後的疑慮完全地排除掉了,這會增強神經科學有能力解決倫理問題一事的一般信念。

其後,作者話鋒一轉,開始談論至今仍舊爭論不休的積極優生議題。於此作者一反前幾章充滿自信的語調,開始用極為謙卑的語氣表明縱或可以科學地優化腦部作用,但是腦部優化的原因不僅是化學、藥學的作用而已,人的社會經驗或生活環境,將會與化學性的腦部優化相互作用,進而成遂一個人的智能程度。更重要的是,作者嘗試透過減輕化學性優化腦部的決定性地位的確認,去除一般人對於積極優生的疑慮,並表明人們自然會倫理地決斷是否要去化學性優化腦部,絕不會步入萬劫不復的結局。

他認為縱或人類有過類似的悲劇,但是歷史證明我們都一步一步地克服悲劇而走到現在,沒有一個歷史上的事實可以證明這次的積極優生會導致終局的破滅。我並不是反對作者這種樂觀的觀點,而是質疑在現在的M 型社會、人工競爭的風險社會中,有一定的社會權勢的人難道會自願放棄積極優生自己或其親人的機會?在藥學以及環境兩相加持的情事下,強化自己的競爭力、排除會成為風險的源頭、壓制或標籤化競爭能力較弱的族群等事態,難道不會變本加厲?難道作者的樂觀態度是奠基在以下的這種信念,亦即人們在走到滅絕的前一刻,一定會理解到族群生存的必要性,進而開始自我抑制?難道在到達這個自救的終局決斷的前一刻,以往的犧牲或對弱勢的壓制不是沒有意義,而是一種為了使有權勢者產生終局決斷的必要犧牲?

這個疑慮在讀到有關自由意思、責任、測謊、記憶等的章節時,達到了最高峰。作者明確地指陳,腦部的作用的解明可以證實人類的舉止與想像是直接與腦的某部分的活化與非活化相關連,但是人的舉止等雖然是由腦所決定,這並不代表腦可以決定那個人的特定舉止等的社會意義。自由意思與責任等人的特性,是自他人際關係的問題,而不是腦與個人的問題。換言之,作者確信腦的作用與人的舉止、想像等是被決定的,但是對於這種被決定的事務的社會意義,則是另一種機制所賦予的。

因此,雖然一個人的腦叫那個人去做一件事情,這並不代表那個人對於所作的事情不用負責,應負責的是那個人的腦。科學家可以確認腦的作用與特定行徑間的科學性因果關係,但是到底那個人應不應該在社會制度下負起責任一事,則不是科學家所能置喙(這點在責任能力的判斷結構上極具意義,亦即雖然科學家能夠證明責任能力方面的生物學要素,但是有關心理學要素的認知能力、控制能力的程度問題,仍應由法官來作決定。這點作者是透過科學的論述表明了我國刑法通說見解的誤謬。我非常贊同作者的見解)。

同理,雖然科學家證明人的記憶是不確定的,會受到許多環境的影響,雖然科學家證明有關測謊的研究證實測謊的技術並不確實,但是刑事司法制度還是採信了目擊證人或被害人的證言,也確信測謊的所得可以當成證據來使用。則,難道作者的這種謙抑或甚至可以被認為是推卸「責任」的腦神經科學論調,就是表明了其實他是認為可以用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來協助判定倫理議題一事的論述其實僅是個虛偽?

儘管科學家證明人的記憶是不確定的,也證實測謊的技術並不確實,但司法制度仍採信目擊證人或被害人證言,也確信測謊所得可當成證據,由此看來,神經科學判定倫理議題會不會是個虛偽論述?圖為台灣蘇建和案今年屆滿20年,蘇案平反行動大隊發起「無罪」拼字活動的行動拼字活動,本案正因司法制度採信自白等證物,缺乏客觀證據已纏訟20年,此行動主要訴求是要求司法落實無罪推定原則。(圖片來源:coolloud@flickr)

 

■結語

作者在最後的結論,以奇妙的轉折卸除了我的疑慮。於此不得不佩服作者於論述上的巧思。作者在結論的部分說明了人類說故事的腦部作用,並據此而提出其最終的論證-人類的信念也是一種腦部的作用產物,雖然這些透過腦部的說故事作用而形成的非普世的信念,產生了諸多人類史上的悲喜劇,但是透過鏡像腦神經元的研究,我們應該可以發現一個內建於腦部、適用在所有人類身上的普世腦部機制,而這個機制產生了普世的道德決斷標準,協助我們人類免於毀滅,也促成了人類的進步。這就是作為普世價值、普世道德的同理心(悲憫)。沒有這種感同身受的悲憫,或許人類早就在一些相對的、但卻是固執的信念的相互衝突下毀於一旦。

義大利哲學家阿岡本在其「開展-人類與動物」一書中,精妙地呈現出人類透過信念製造人性「本質」的本能,並於結論中表明只有放棄製造正負的人性列表,才能夠讓人類「開展」,並獲得自由。就社會革命、思想革命的觀點而言,作者是比不上阿岡本般地激進,但是就展望而言,阿岡本就沒有作者般的積極了。這或許是因為阿岡本主張在彌賽亞橫掃人類社會,確定善與惡的終局(救贖)後,殘存下來的無善與惡區分的人類始能得到至福一事有關,但是終究這種的論調也過於消極。

雖然我極力主張只有在將世俗觀念予以擱置後的無言境界才能產生終局的司法倫理判斷,但是也明確知悉這種論調只能用在具有一定社會地位來運用知識與權力技術的主權者身上,亦即雖然可以期待主權者透過暫時性的人性擱置而在再度回到人類的語言社會時產生道德決斷,但是事實上這種論調是無法適用到包括在社會中屬於臣屬階級的所有的人類身上。所以我才會認為比起消極的阿岡本,作者顯然樂觀了許多。作者所提出來的普世人性是適用到所有的人類身上。

然而,果真如此?在社會性的權力位階關係上,同理心下的悲憫難道不也是個從上而下的力道?這種被稱為本質的人性不也是個規訓著上位階的人們,期待支配的主權者能夠體諒下位者、社會邊緣人苦悶的心理機制或大腦活動的產物?難道我們會主張下位者對於上位者的道德決斷應該擁有同理心?終究悲憫仍舊是個權力關係下的被創造物!是個大腦活動下的信念,是個相對性的、被製造出來的人性!

留法多年,現在任教於法國巴黎第八大學心理學院的小坂井敏晶教授,雖然同樣也透過腦部活動的研究而質疑(個人)責任的虛構性,但是其主張當人類形構出社會後,社會會脫離個人而儼然存在,並且在這個社會中真正值得我們珍惜的應該是被創造出來的集團責任觀點(基於對於集團性免責現象的反思而產生的責任觀點),亦即上位者轉變其地位,對於下位者展開贖罪活動的德行(藉此可減輕個人責任社會體制的迫害)。

小坂井敏晶教授並沒有提出任何普世價值的人性觀點。對我而言,既然都是被創造出來的人性,則比諸悲憫,毋寧選擇贖罪。這是一個「無言的道德決斷」,無法用科學語言予以說明的道德決斷。我深信此事多年,且已經成為我的信念(甚至成為我在談論少年事件處理法時的基本態度),期望神經科學家能夠用科學事實來證明這是我的腦部作用的產物。我明確地知悉,這種想法是我人生經驗的產物,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除了說故事的作用外,我腦袋瓜的化學作用到底對我產生了多大的影響。

透過讀這本優異的著作,我的腦部的某些部位開始活化。雖然仍舊是一知半解,也無法掌握其全貌,但是這本書確實地使我的想法往前走了一大步。如果你想理解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夠變成會思考的生物,這本書應該是你的最佳選擇。

 

※本文已取得作者轉載同意,轉載自2011年1月李茂生’s posterous(原文標題:Michael Gazaniga:The Ethical Brain一書的推薦文)

※原文並無圖片、內文標題,本文已經本站重新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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