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領域科學傳播(12):淺談跨科際電影vs.跨科際觀眾

作者|蔡明燁(英國里茲大學傳播研究所研究員)

當【科學人文跨科際人才培育計畫】團隊在製作SHS Profile專題(蔡明燁專訪)時,最後一個訪題是要談談值得推薦的「跨科際電影」。這個問題讓我思考許久,雖然私心裡確實有不少喜歡的影片,但我懷疑「跨科際」是一個恰當的選片規範,因為這個取向本身代表了刻意預設的框架,而我相信推廣「跨科際」教育及思維的目的,不但不是要限制創作者選題的空間與揮灑的自由度,反而是要鼓勵青年學子們更加海闊天空地去發揮想像力,舉一反三。

《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全球大受歡迎!(圖片繪製:何韋翰)

因此我認為我們所期待的,不應該是所謂「跨科際電影」或「跨科際導演」的出現,而是「好電影」的拍攝及「好導演」的養成;至於SHS計畫所能貢獻的,則是傾全力栽培出一批腦筋靈活、能夠在不同專業之間找到連結與共識的新一代,他們將不斷在觀影過程中發掘、解讀出某種先前未曾注意到的跨科際元素,所以稱得上是觸角更敏銳、更寬廣的「跨科際觀眾」。

舉例來說,李安在2013年奧斯卡典禮中摘下第二座「最佳導演獎」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並非以「跨科際」為導向的作品,事實上也正因李導拍片之初並無此類顧忌和設限,所以最後的成品能夠締造佳績,但這並不妨礙有心的觀眾從中獲得諸多跨科際的啟示。

本片改編自加拿大作家馬泰爾(Yann Martel)2001年獲頒英國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的同名傑作,敘述一名遭遇船難的印度少年和一隻老虎在大海上共度227天的奇妙故事。馬泰爾的文字充滿魔幻寫實的魅力,卻缺乏強烈的故事性,因此改編成電影的難度極高,視覺效果的營造亦是一大挑戰,而李安不僅在片中充分發揮3D電影的特長,為全球觀眾製造豐富的視覺宴饗,堪稱電影藝術與電腦科技的完美融合,和十年前【綠巨人霍克】(Hulk)的表現不可同日而語,李安並在高達170多次的劇本改寫過程中,抓住了最適合述說【少年PI】故事的律動感與國際觀──一個以法國游泳池命名的印度男孩,乘坐一稍日籍大船前往加拿大的途中遭逢船難,最後在墨西哥獲救,全片的場景大多發生在汪洋大海,可以說幾乎泯除了國界的限制,訴諸跨文化、跨宗教的人類通性。

在討論本片時,李安曾表示他從未想過【少年PI】具有特別強烈的亞洲風格,不過仔細推敲,本片的抽象美學及對生命意義的頓悟,確實充滿了東方色彩,但在另一方面,卻又大體兼顧著西方戲劇的寫實傳統,例如少年在救生艇上的求生經驗,以及他終於沒能馴服老虎,導致人與禽獸之間的關係始終保持一種理性所能解釋的、唇齒相依卻又互相敵對的微妙狀態。這證明了一個好導演在創作時,並不一定必得有意識地去跨國界、跨文化、跨領域,然而拍出了有深度的好電影之後,影片本身的內涵卻能激盪出來自四面八方多元的迴響與共鳴,其中不乏跨科際的潛在面向。

由此延伸,我對英國戰爭老片【轟炸魯爾水壩記】(The Dambusters)也因而產生了新一層的體認。

本片攝製於1955年,根據史實改編,講述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軍方發現如能摧毀魯爾地區(Ruhr)的三座水壩,將能重挫德國重工業,取得致勝的優勢,但魯爾水壩設有堅強的防雷裝置,一般炸彈難以爆破,於是英國科學家沃利斯(Barnes Wallis)絞盡腦汁,有一天和家人在海邊度假時,突然從打水漂的遊戲中獲得靈感,從而設計出了「彈跳炸彈(bouncing bomb)」,也就是投彈之後,炸戰遇水不會立即爆炸,而會像水漂一樣在水面上彈跳,避開避雷裝置在水底的防護,直到碰到水壩才會爆炸開來,發揮強大的威力。

沃利斯發明「彈跳炸彈」的過程是本片的主軸之一,另一條故事線則在描述英國皇家空軍為此任務特別組成617空軍中隊的培訓過程。魯爾水壩的轟炸訂於1943年5月執行,「彈跳炸彈」的實驗直到突擊任務展開前不久才終於研發成功,但飛行員必須以超低高度(18公尺)深入敵軍陣營精準投彈,同時在拋下炸彈後,又必須加速離去才能避免受到波及,可說艱險無比,最後133名飛行員中有53名喪生,不過617空軍中隊總算圓滿達成使命,凱旋歸來。

【轟炸魯爾水壩記】在1955年上映時,是當年全英國最賣座的電影,片中主題曲也已成為世人耳熟能詳的經典之作,而本片最大的特色之一,在於片中對科學家角色的突顯,以及對「彈跳炸彈」設計始末的鋪陳,使本片在無形中具備了「跨科際」的視野與前瞻性,歷久彌新。

過去魯爾水壩和「彈跳炸彈」曾經啟發書籍的出版──當年領軍的飛官Guy Gibson在1946年寫出了回憶錄《前往敵軍海岸線》(Enemy Coast Ahead),備受推崇,1951年軍事小說家Paul Brickhill也寫出了暢銷書《轟炸魯爾水壩記》(The Dam Busters)──電影乃以上述兩部作品為藍本拍攝而成。

今年適逢轟炸任務70週年,英國電視台C4發現沃利斯當年珍貴的設計圖竟已遺佚,於是啟動了拍攝紀錄片的構想,找來劍橋工程師杭特(Hugh Hunt)透過各種歷史檔案,利用當年既有的科學、工具、材料等,重新再現沃利斯的創新發明,並在水壩工程師、爆破專家和飛行員的協助之下,實際製造並演練投擲「彈跳炸彈」的過程,成功爆破了一面實驗水壩。此外,英國廣播公司BBC也製作了一系列相關的新聞專題和紀錄片來回顧這段史實,包括歷史學家史諾(Dan Snow)的【水壩轟炸者:70年後】(The Dambusters: 70 Years On),邀請兩位當年參與轟炸水壩的飛官現身說法,史諾並另撰文探討轟炸魯爾水壩的效果,檢證該任務是否純屬文宣上的精神勝利,抑或具有更大的軍事價值?這些從不同角度探討「彈跳炸彈」的影音節目,配合由更多切入點反省本戰役及戰爭殘酷面的網路資源、文字書寫等(請見參考資料),使我們在多年後的今天,得能更加充分、客觀地正視過往的歷史事件。

總結來說,回到本文開頭所提及SHS計畫對「跨科際電影」的思考點上,我認為與其把【轟炸魯爾水壩記】當成一部「跨科際電影」來推薦,倒不如說BBC和C4今天在處理「彈跳炸彈」科學、軍事暨歷史題材的手法上,給了我們許多設計「跨科際課程」值得參考的借鏡,因為這種結合多位專家、從多種層面切入一個議題的方式,應該是一種拓寬學生跨科際視野的理想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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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BBC History, ‘World War II’ website.
BBC2, 【Timewatch – Dam Busters: The race to smash the German dams】, 8 November 2011 first screened on BBC2.
BBC2, 【The Dambusters: 70 Years On】, 16 May 2013 first screened on BBC2.
BBC News UK, ‘Dumbusters: All the men who took part’, 17 May 2013.
Channel 4, 【Dambusters: Building the Bouncing Bomb】, 17 May 2013 first screened on More4.
Dan Snow, ‘The Dambusters raid: How effective was it?’, BBC News Magazine, 15 May 2013.
蔡明燁,〈李安──開創未來主流電影的新視界〉,《世界新聞報》,2013年3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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