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時光機:冷凍精卵與胚胎

作者|林宛樞(國立清華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碩士班)
責任編輯|劉晨志(國立清華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碩士班)

台大遺傳生殖中心內的液態氮桶(flickr/shakingwave)

科幻故事裡不時出現這樣的背景設定或是劇情環節,頻繁得幾乎都要成為乏味無聊的俗套:某個人死亡或將要死亡時,被那些不捨他或她死去的、或是財力雄厚而充滿狂想的另一些人們,在臟器腐壞完全死絕以前急速低溫冷凍起來,等待有一日醫療科技足夠進步,能夠治癒從前治不好的病痛、修補昔時挽不回的創傷時,再將那已被冰凍數十年的人重新解凍,醫他的病療他的傷,讓當時被「暫停」的死亡就此解消不算數了,那人於是跳過了冰封沉睡中的千萬個日子,在遙遠的未來裡繼續存活下去。

不過,冷凍初死之人或是將死之人的構想至今仍然只停留在電影與小說之中,幾乎不曾聽說有誰真將此事付諸實行。或許將人類的完整軀體冰藏的點子實在是太困難或是太駭人了吧。但是人類身上的種種組織與器官,如今倒是極其平常地為了移植或是研究等等緣故而被頻繁冷凍著,就連精子、卵子、以及這兩者結合而成的胚胎也是一樣,只是,與一般細胞或器官不同的是,配子與胚胎一旦從人體分離,將更容易引起法律與倫理上的爭議。

原因無它,除了精卵以外的人體組織,並沒有發展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可能。(至少,以目前的科學技術水準而言,要以一般的體細胞直接「造人」還是有相當的難度的。)至於胚胎則更不用說了,它的基因配對已然完整,只要將其植入子宮、使它著床,它就很可能一路分裂成長下去,長成胎兒,並在數個月後呱呱墜地,生而為人。成為「人」的可能性使得精子、卵子與胚胎和其他細胞有所差異,也讓它們在與人體分離以後,很可能不僅僅是一枚細胞而已。

生殖細胞以及胚胎在法律上的地位一直以來都相當尷尬,雖然目前的主流意見較傾向於把它們視為一種特殊的、在使用、交易、繼承等等方面受有限制的「物」,但是由於它們潛在的「造人」可能,也有另外一派看法將它們視為「(人類的)生命」。這兩種觀點並非完全截然二分,不如說是同一道光譜的兩端,而目前世界上各個法域對於生殖細胞及胚胎的看法,多在兩端之間游移,而還沒有完全定於一尊。確實,在尚未經過長久的論辯與實踐以前就貿然定論生殖細胞和胚胎的法律性質或許失諸冒失,但是這樣的不確定性卻也使得冷凍胚胎或是精卵者面臨許多難以事前衡量的風險。

例如,小說《凡妮莎的妻子(Sing You Home)》便淋漓盡致地詮釋了在胚胎的法律地位尚難確定時將可能形成的法律和倫理難題:柔伊與麥克斯曾是一對努力嘗試人工生殖卻數度失敗的夫妻,她們也在一次次療程中漸行漸遠,最終離婚收場,離婚時誰也沒有想起他們還遺下三枚冷凍胚胎在人工生殖診所尚未使用;離婚後的柔伊遇見了另一名女子凡妮莎,她們不僅發展出深刻的戀情,更互許終身,並且希望能夠利用柔伊先前冷凍的三個胚胎生育子女。

2008年巴黎同志遊行隊伍中的一群女同志媽媽們。

2008年巴黎同志遊行隊伍中的一群女同志媽媽們。

由於這三個冷凍胚胎是由柔伊和前夫的精卵受孕而成,柔伊必須徵得麥克斯的同意方可使用它們。但是麥克斯不但沒有簽下同意書,更由於宗教立場和旁人鼓動,認為這三枚胚胎不只是胚胎,而是他們「尚未出生的子女」,他決定向柔伊提出告訴,爭取他對這三名「子女」的扶養權。雙方對於這三枚冷凍胚胎的法律性質你來我往展開論辯,也開始了書末的法律攻防情節。畢竟若是胚胎僅只是「物」,或許可以把它們看作夫妻雙方的共同財產,來考慮何人可以利用它們、又應如何處置,但若胚胎應當被看作「尚未出生的子女」,這起訴訟可就不只是分配夫妻共同財產那麼簡單,而是一場監護權官司了。

畢竟胚胎的法律性質這個問題即使在法律學界仍然爭論未解風波未定,《凡妮莎的妻子》也並不是一本學術著作,故事裡對於這個部份並沒有太過長篇繁複的論述,但是已經足以讓讀者看出此一爭議的重要性。

不過,除了細胞本身是人是物的問題以外,法律體系如何看待「生育」一事也對於冷凍精卵和冷凍胚胎影響甚大。例如,在我國法律的脈絡之下,許多人或許可以凍精凍卵凍胚胎,卻可能根本無法解凍它們再行利用。

對於單純的「冷凍」配子或胚胎,我國法律並未賦予太多限制,但是對於何人可以使用它們、以及它們的銷毀時機,則有明確的規定。首先,根據《人工生殖法》第十一條,唯有符合特定條件的已婚者可以要求醫療機構為其施行人工生殖技術,並且還不能僅有婚姻其中一方提出要求,需要雙方都同意進行人工生殖,換言之,不是所有人都能取得人工生殖手術的門票,還得要成雙成對才能入場呢;次之,在《人工生殖法》第二十一條中,規範了應當銷毀冷凍精卵與胚胎的各種情形:已婚者為施行人工生殖技術而冷凍的胚胎在雙方離婚、婚姻無效或被撤銷、其中一方死亡時應當銷毀,貯存超過十年的精卵與胚胎則是不論何人所凍,原則上都需毀棄。
簡單來說,在現有的法規下,近年來未婚者在壯年即冷凍精卵(其中,冷凍卵子的趨勢似乎更為明顯),期待能夠「儲蓄生育力」的風潮最後未必能夠使他們實現生子美夢,因為若是數年之後冷凍精卵者仍舊未婚,則根本不能合法要求醫療院所施行人工生殖技術,而若是十年之內皆未婚、或是在冷凍十年以後才成婚,精卵又已面臨銷毀期限,一去無蹤。至於已婚配偶所冷凍的胚胎,若是逾十年皆未使用、或是雙方婚姻破裂時則會被直接銷毀,連面臨《凡妮莎的妻子》中爭胎情境的機會也沒有。

科技給予人們暫存生殖細胞與胚胎、將生殖能力向未來展延的機會,然而相關法規卻未必同樣「慷慨」。

我們可以試著思考,當把精卵與胚胎看作「生命」與「物」時,如何冷凍、解凍、使用、銷毀他們的規範應當如何隨之調整?而若要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求取平衡,又該怎麼拿捏?另外,我國《人工生殖法》僅允許已婚者進行人工生殖的規範,隱隱暗示在立法者眼中唯有已婚者方有可能被視為「合格父母」候選人,包含這樣價值觀的法規對於希望冷凍精卵與胚胎的未婚者、不婚者、不能婚者(例如現仍未能合法成婚的同志伴侶)是否有違平等?

人工生殖科技能夠讓人們將潛在的生命可能放入液態氮桶中,進行一趟漫長的時光旅行,但是這趟旅行雖有起點,卻未必能抵達冷凍者期待的終點。行程如何規劃才能最周全地維護所有相關者、甚至桶中細胞的權益,則是需要研究者、立法者與社會大眾不斷對話才可能探出頭緒的一道難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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