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我反核,嗎?

作者|鄭揚宜(國立清華大學清華學院載物書院導師)

趙剛老師日前在臉書對反核運動寫了一篇評論「我要潑冷水,關於反核電」,文字精鍊,說理鞭辟,畫蛇本來不需要我添足,不過看到許多 309 遊行的動員文宣,還是忍不住碎嘴一番。

3月9日反核大遊行,10多萬人民上街訴求。(圖片拍攝:Jessie Ou)

「我是人,我反核。」對我來說是個空洞的口號,當然我知道這句話是針對馬英九說的「沒有人反對核能政策」而來的,但是在操作上將對應的「有人反對!」置換為 「我是人,我反對!」我認為,這樣除了凸顯對馬英九顢頇的怨氣之外,也順道抬高了反對者的主體位置,但就是因為這樣的抬高,產生了論述上的落差和實踐上的 空洞。

先說「我是人」。趙剛文章前半部提到「吾與汝皆亡」,說這是底層民眾對核電問題的正解,我舉雙手雙腳贊成。我來自標準的勞動階層,身邊絕大部分親友對核電議題的意見不是「我不清楚」,就是「我沒意見」,更直接一點的就是吾與汝皆亡的白話說明「那就一起死吧!」「如果可以拉台北的有錢人一起死,還挺不賴的!」何以基層勞動群眾不怕死,這不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豁達與瀟灑,而是深沉的放棄與無奈。

漫畫《墨攻》的最後幾集,描述墨者革離幫助趙國抵抗秦國,當時趙國的西、南、北三面城牆由三位將軍率領士兵把守,東面城牆推給革離帶領東牆居民守衛。革離發現,不僅城牆破敗,這些居民也毫無鬥志。因為東面城牆擋住了陽光,住在這些陰暗角落的居民窮困不堪,他們本來就是趙國的「人生失敗組」,其他三面城牆住的 都是有錢人,對他們來說,為什麼要為了毫無希望的人生努力,為什麼要為遙不可及的未來奮鬥。如果趙國被秦國滅了,「生來不平等,死卻很公平!」搞不好,亂世中還有打破階級桎梏的期待,搏他一搏翻身的機會。

今天,勞動階層當然不是人生失敗組,但是卻被卡在生存的齒輪中,不停轉動、不能停止。我大嫂直白說,「每天有做不完的家事、打不完的小孩,反核?很好,但我沒空想這個。」「如果發生核災怎麼辦?」我問,「那就一起死吧!」大嫂聳聳肩這樣說。

反核活動在臺北街頭如火如荼展開。(圖片拍攝:Jessie Ou)

所以無論我們如何宣傳核安的風險,或是強調核災的危險,對廣大的基層勞動群眾來說,是無感的。這個無感,可能是沒有感受,但也可能是無力感受。這一點,或許可以從遊行隊伍的組成份子中得知端倪:走在台中的遊行路線裡,放眼望去,絕大部分是青年學子,再來是中產階級(貌似),更有自稱文青的雅痞,唯獨鮮少見到基層勞動群眾的身影。遊行隊伍高喊「我怕死,要廢核…」云云,基層勞動群眾不現身,難道他們不怕死嗎?非也,是沒時間怕死,因為在出來遊行嚷嚷怕死之前,可能因為害怕丟了工作飯碗而先餓死了。

如果再問,工作或勞動怎能跟生死大事相比,這簡直是兒戲。我就想到普利摩‧李維在《滅頂與生還》中寫的,有人問他說,你知道納粹是邪惡的,他們屠殺那麼多猶太人,你們怎麼不事先逃跑呢?李維反問說,這個事先其實是後見之明,因為就算事先有些徵兆,難道就要丟下手邊工作逃離你所賴以生存的環境嗎。離開,從來不是那麼容易的,無論是具體生活的空間場域或是階級屬性養成的心靈結構,都不是可以在安全距離之外來評斷是非選擇的。

所以,「我是人」的空洞,來自於忽視人的差異性,這個人指的到底是甚麼人,有錢人?沒錢人?有文化資本 的人?沒有表述能力的人?男人?女人?跨性別的人?核電廠附近的人?住在都市裡吹冷氣的人?這些沒講清楚,用一個全稱命題的人來當成反對的號召,在我看來,動員上是成功的(僅限於特定群眾,但難以破除「顧飯碗」對基層勞動群眾所下的魔咒),卻失去了開闢論述與實踐戰場的機會,不僅無法了解到這個議題的細緻和複雜(所以,擁核和反核,就只能在這樣的二元對立中打轉!),更無法穿透政經交錯的迷障,進入一個一個生命個體,真實接受其憤怒、失望、無奈與仇恨的情感政治空間。

走在遊行隊伍中,學生們有著陽光般的笑靨,高喊各種反抗的口號,此時我想到的是我的那些無法現身的基層勞動親友們。階級當然不是解釋差異的一切,階級也不是畫定各種議題參與的邊界,只是從階級的角度就可以反證「我是人,我反核!」的空洞、虛偽與矯情。

我喜歡趙剛文章最後一句話「我為反核電遊行所能提供的不是一雙腳,而是這樣的一桶水。看似冰涼,其實火熱。」「我是人」跟「我反核」是兩組可分可合的概念,其中各自可以發現許多相互牽連的社會差異,而這些差異,不是一句「我是人,我反核」這樣乾淨與明亮的口號可以表述的。甚至,就是因為這種乾淨與明亮遮蔽了複雜的社會差異,形成了反核運動的政治正確,而與真實人生的各種選擇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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