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實習見聞-夢想的剝削

作者:April、歐陽巽  跨閱誌特約編輯

編輯: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博士生

 

 

(photo via sanjitbakshi@Flickr, cc License)

(photo via sanjitbakshi@Flickr, cc License)

編按:April是知名外語學院一名優秀的畢業生,精通英法德三種語言。申請上Erasmus  Mundus的獎學金後,便負笈維也納攻讀碩士。因對在聯合國內工作抱有夢想,因此在維也納的相關機構實習了一陣子。

首先,因為一些國際機構,不受當地政府管轄,因此即便當地政府明定要給實習人員一定的時薪,但是國際組織不給實習人員薪金是常態。為此,April必須精算開銷,並且為了找實習期間的生活費,先於聖誕節到了國際有名的剝削與控制員工的公司-亞馬遜(Amazon)-的倉庫當臨時工。

由於聖誕節的關係,亞馬遜的在這一段時間是相當缺人工的,這時他們便會對外招募大量的臨時工。這些倉儲員工必須在偌大的倉庫內靠自己的雙腿來回奔波,而控制他們如實奔波的方法就是,透過搬取貨物時以刷條碼統計控管員工的平均工作量,然而究竟員工是否已經達成當日目標,卻永遠是個謎。

另外,出於上下班的打卡時間控管相當嚴格,因此勞工的休息時間遭到變相的剝削:上班時,由於要排隊等安檢(為防範員工拍照,禁止攜帶手機與任何電子產品入倉)跟換亞馬遜的背心,因此可能會因為排隊而遲到,遭到扣薪;午休時,由於倉庫太大,到了整點休息時才把貨物放下,打卡往外走去吃午飯,來回可能就要耗掉30分鐘的午休時間。這還不包括因為倉儲太大,所以迷路的問題。

再者,因亞馬遜的倉庫地點離市區很遠,因此許多的員工必須非常早起搶搭第一班電車(有時還擠不上車)、轉車。為此,他們也必須非常早便就寢,說他們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一點也不違過。

但是上班當中,也有可能會有加速的時候,亦即亞馬遜的快速到貨服務,便要靠著壓榨員工奔跑速度的能力,以及壓縮物流人員的傳遞時件來完成(但這或許也是普遍的現象,比如說其他網購的24小時到貨服務,或者是颱風天的食物外送服務等)。而亞馬遜報償辛勤員工的方式就是用每月抽獎的方式給他們折扣券-也就是試圖透過讓他們在亞馬遜上消費,再從他們的勞動所得中壓榨出一些利潤。

然而,即使亞馬遜的勞動條件嚴苛,但是為了一圓在國際組織實習的夢想,April依然咬牙撐過來了。

 

只是在下文的訪談當中,我們反而發現聯合國,或者國際組織本身對實習或者約聘的待遇並不一定會比亞馬遜的臨時員工好。在與April訪談的過程中,編輯發現支撐起聯合國底下無薪實習制度的,是對於聯合國虛無飄渺的夢想。

廣義的來說,因為這些夢想只能在聯合國裡實踐。從正面的服務特定的對象、議題,或者到現實一點的是,洗個資歷,以便可以拿到曾在聯合國底下實習的身分;為不知道與實習有沒有關的將來鋪路、認識權貴以獲得沒有保障的好處,如透過私下的運作幫忙謀到正職;享受聯合國特權以及與高薪金綁在一起的各種誘惑,如同前述的口頭私下運作、聯合國正職人員的特別待遇;以及以聯合國給予的權力與財力,利誘苦於現實的追夢人。

然而,實習人員的工作有時不僅跟正職人員一樣重,而且很大程度上地也承包了繁瑣的行政文書工作,而唯一能合理化、說服自己繼續下去的也正是出於聯合國本身,亦即在裡頭實習,變成了一個近距離觀看,甚至是膜拜的過程,而這種看起來好像吃得到的甜頭,便成了實習人員的唯一支薪與支持自己做下去的動力。

當然,整個社會體制與學校也參與其中,在背後支撐著實習人員繼續這樣可能前途無亮/量的工作,因為學校會要求畢業前一定要有實習的經驗,而在低薪與勞務外包盛行的現在,整個社會幾乎都以實習或是其他類似的名義,招攬相對便宜的人工,為公司簡省成本,而這樣的剝削卻可悲地成為勞工彼此比較誰過得比較慘(實習經歷)的求職資本。

然而,身為台灣人,不僅要遭受一般勞工的各種不平等待遇,也要遭受因為政治身分而來的不平等待遇-即便個人的能力再好也沒有用。

以下是編輯與April的訪談。

 

 

 

 

編:為什麼要先去亞馬遜工作,才能再去聯合國實習?

April:因為以聯合國的實習是不支薪。當初我是學生身份,經濟沒有那麼豐裕,所以就先去亞馬遜當兩個月的臨時工。

 

編:那在亞馬遜的工作結束之後,您到聯合國的哪個單位實習了呢?

April:我去了IACA,是International Anti-corruption Academy。它是一個國際組織,上面的單位是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UNODC)。UNODC辦事方式、制度等都是按照聯合國的規定建制的。

 

編:在IACA裡,有與您同期實習的同事嗎?

April:我們那一期裡也有別的國家的實習生

 

編:那他們的經濟狀況也跟您一樣嗎?

April:其中有一個奈及利亞的女生經濟狀況比較好,因為她媽媽是在維也納的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的職員。她本身就住在維也的父母家中,所以不需要付住宿費。還有一個已婚的荷蘭女生,她先生也是在維也納工作,所以她也沒有多餘的生活壓力,只是來這邊增加自己履歷上的經歷。

再來是一個俄羅斯人,他是在IACA的法務部門實習,他的家境應該也不錯,因為他之前在Strasbourg的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實習過。最後還有一個奧地利人,他也有房子,不用額外再付住宿費。

 

編:您知道他們為什麼願意不支薪地實習一次以上嗎?

April:像俄羅斯人,他還是學生,而他還想要繼續念博士,所以實習應該為了研究的需求。但我覺得他來其實蠻不簡單,因為俄羅斯的要辦簽證,不管是實習或是讀書都還蠻困難的,辦簽證的過程還蠻冗長的。

 

編:您知道他們實習的動機嘛?

April:俄羅斯的女生是因為研究的需要;荷蘭女生,她因為當時還沒有找到工作,想說不要讓履歷空著,所以就繼續實習。她其實是我們這一屆實習最久,大概一年都是做不支薪的工作;奈及利亞的女生是工作的需求,加上她就是閒著也是閒著,就來實習這樣子,因為她其實實習完就可以直接去OECD,他媽媽那裡工作。

 

編:所以OECD有要求,正職必須有在UN的相關單位實習過的經歷?

April:也有可能,但是她去她媽媽那邊工作就是一定是靠關係的。因為IACA的活動還蠻多國家的代表會來參加,像是大使,他們都會自稱mission in Vienna。那個女生認識奈及利亞的大使,所以我想或多或少是有靠關係進去。

 

編:所以認識一些像外交官,或是比較高層的政界或是商務人士,是在UN相關組織下實習的主要誘因嗎?

April:當然是,雖然我只有實習短短三個月,但真的是眼界大開。以台灣人的身份拿到這個實習其實還蠻難得。在IACA之前,我也嘗試過去UNODC實習,但就是很難。

我的研究所就是在維也納讀的,因為畢業前規定要有實習經驗,而那裡離UN最近,很多同學們都會想去UN實習。維也納的學生其實去UN實習非常容易。除了國籍的因素之外,由於很多實習都是內部招募,不會對外招募,所以你只要被推薦,或者是你在裡面有認識人,就能得到實習的機會

像有大陸的學姊就直接在facebook上發佈她的委員會有需要人,問有沒有中國的學弟妹要應徵。只要跟她說,就可以去那裡實習。那時候我身邊有一個中國學生,他的學業成績跟雖然沒有比我優異,但是他還是很幸運拿到了在裡面實習的機會。後來還輾轉到美國的UN實習,而且那個單位有一個月九百美金的津貼。

題外話,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ssociation(IAEA)是唯一有實習有支薪的機構(一個月1000歐元)。但是其實在維也納不算是很多,因為住宿一個月大概就要開銷四百五十到五百歐元。

回過來剛才的話題,所以我很多同學也都去UN實習,也有人畢業後就直接被聘成顧問。但是顧問的職權又跟UN正職不一樣。我認識在UN當顧問的人跟我抱怨他沒有保險,而且他的權限跟UN的正職不一樣。

我去實習的那三個月剛好組織有很多活動要辦,而且又有一個慶祝他們成立三年的酒會,因此就邀很多駐在維也納,不同國家的使節團跟大使來,甚至保加利亞的副總統也有來。最讓我印象深刻是專門在做反貪汙的國際透明組織,他的發起人─Peter  Eigen也有到。

總之,各個跟反貪汙相關的人都有到場,而我的上司人還蠻好的,問我要不要去跟他們互動一下:「去陪他們聊天就是多增進你的知識,增加你的人脈」。

另外,以前學校的一位學姊,嫁給一個在IAEA工作的俄羅斯人。三月時,聯合國有辦三八婦女節的活動,學姊便邀我進去聯合國總部。那雖然比較不是正式的活動,但仍是一個去認識裡面的人的好的機會。我在裡面認識一個在IAEA任職蠻高的人,職等大概跟一般外交官差不多。

他當時就說可以幫我找工作。所以當初我會想要去的原因,就是想要看可不可以認識到重要的人物,為以後的工作鋪路。當時我認識蠻多在UN的正職員工,比如說一個新加坡人他就直接跟我說:「要進來聯合國工作,不是看你的能力,是看你認識誰」。

 

編:那您覺得在聯合國裡謀職,靠關係是常態嗎?對大部分實習生來說,就是您剛剛說建立人脈關係,這也是一個實習的常態嗎?

April:我覺得絕對是。我有認識很多我同一期有蠻多實習生,加上我應該總共有四五個。

我們實習結束後,那個國際組織開始在招人,薪水非常優渥。但那個國際組織不是屬於奧地利政府,所以它不用給奧地利政府繳稅。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不給實習人員支薪的原因,因為奧地利政府的勞工法有規定,一定要付那個實習人員薪水,但是那個國際組織就是透過不屬於奧地利政府的這個法律漏洞,不給實習生支薪。

那時候它的每個單位都有開職缺,薪水有3600歐元,而且除了不用繳稅外,他們也會補助你雜七雜八的費用。我覺得這就是為什麼那個女生之前會繼續留在那裡實習的原因,因為她想要優先被錄用

另外,我有認識一個在聯合國工作的德國女生,也是跑到美國的紐約總部去無薪實習了半年,但是為了要讓她之後的那個職涯更成功,所以就去了

當時所有在那邊實習過的實習生都有去投,我也有投,但我就沒有上,這是因為台灣的國籍的原因。因為,我在實習的時候,他們自己的每月時事通訊都會發給他們會員,並且會介紹新進人員。他們就告訴我,因為他們是屬於聯合國下面的組織,所以沒有辦法寫是我是台灣來,不然就只能介紹說我是中國來的,不行的話就不在新進人員裡介紹我了。那我當然就說,沒關係,就不用提到我的名字了。

 

編:最後同期的實習生裡,您大概知道有誰有真的轉成UN的正職嗎?

April:除了Nigeria的女生有去國際組織上班外,其他的人就沒有了。但是我有一個同科的同學,留下來當兼職的人資員工,做一些行政的工作。他比較幸運的是,雖然他沒有招募資格說的三年的經驗,但是他做過很多聯合國底下非支薪的工作。像是他還從維也納跑去日本的一個聯合國部門實習三個月、維也納國際遷徙組織(Organization for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OIM)等的五六個實習。我覺得他當初被錄取的原因也是因為他做過非常多的聯合國實習,有蠻多國際經驗。

 

編:目前聽起來就是,其實UN他們在選正職的時候,好像沒有一個有制度規範的流程或者是標準?

April:他們有。除了外聘跟剛才說的介紹之外,聯合國有一個young professional program,它是每一年由不同國家輪流開員額,用考試決定錄取誰。另外,聯合國有一個專門的網站是用來甄補他們的人員,那裡會列出來有什麼職缺。如果你要去實習的話,正常管道是要透過這個網站申請讓他們選。

不過這個篩選的過程還蠻長的,因為我有另外一個波蘭同學,他跟我解釋過,他申請UNODC會被錄取是因為這個部門需要會說波蘭語的人,所以他就很快就被錄取。否則申請之後,UN會有一個很大的篩選機制,他們的系統會直接做預選,譬如說他們需要碩士,如果你不是,就會直接把你踢出。

另外,你一定所有資料都要繳齊,如果有一項資料沒有繳,系統也會直接把你刪掉。再來系統就會把留下來的資料人給那些需要人的部門,接著他們的頭就會查有沒有需要的人。

 

編:聽起來UN 的正式職位沒有開缺很多囉?

April:開缺應該是不少,但是競爭也不小。走後門的話,就是真的會比較快

 

編:您自己本身在裡面實習了多久?

April:四個月。

 

編:您在那邊實習四個月,大部分的時間在做什麼樣的工作?

April:因為我的部門就是叫對外關係,像外交部的禮賓司,他們籌劃很多不同的活動。還有他們會有不同的使節團來拜訪,所以我們就要去準備,各個來訪國家的國家資料,研究關於他們國家的反貪汙法、他們的廉潔狀態是怎麼樣的,然後做成一個檔案讓我上級去跟他們開會的時候可以參考。

他們也有送他們自己的人去別的國家參訪,當時我負責幫他們撰寫法文的聯絡書信類似這樣子的工作。

 

編:我在衛報上面有看到一個經典案例,他真的很慘,在沒有支薪實習一段時間後,他窮到在公園裡搭帳篷住下。聯合國的無薪實習,是您之前先去亞馬遜賺兩個月生活費的原因嗎?另外,除了奈及利亞那個同學,他可能有奧援之外,其他人是怎麼解決他們自己生活費的問題?

April:我去那裡賺生活費的。他們就比較幸運,因為我剛才說有一個荷蘭女生,她已經結婚,她的先生是律師而且也在一個大型的國際組織上班,所以就不用擔心金錢上的問題。另外一個奧地利人他自己就有房子了,所以他們都不用付額外的房租。

另一方面是伙食費的問題,像我們這樣的實習生,在那邊的員工餐廳吃飯一餐大概從五歐到十歐不等,所以我們實習生都是自己帶飯,但是正職的員工因為薪資跟福利都很好,所以都能去餐廳吃。

國際組職其實薪水是很優渥的,所以他們可能不會去在意飯錢。但像我們實習生,尤其像我這種沒有奧援的就必須很注意開銷。那時候畢業的我,因為不想馬上回台灣,而當時簽證還有十八個月的時間,所以開始算實習預計會花多少錢,而且還要預留這段畢業加失業/找工作期間的開銷。

其實學生會去那裡實習的原因,應該也是羨慕這些在國際組織工作的人看起來好像很豐富的生活。因為會有客人來參訪,所以在那邊工作穿衣服也不是隨便穿,是要穿的好看、得體。他們的活動又都很國際化,像潘基文也有來參觀過,所以你都是跟一些非常有權力的人周旋。

我覺得學生會羨慕,尤其是剛畢業的學生,會非常羨慕這些人光鮮華麗的外表。所以這也是為什麼學生會想要進去實習,想要看看可不可以「肥水不漏外人田」,留下來變成正職。

 

編:在已經工作了一段時間,您現在會怎麼看這段過去?您會怎麼樣看待這些學生他們羨慕的想法?

April:我會覺得我可以了解他們。因為他們這些人,他們不光只是有優渥的薪水,還有很大的權力,像是他們還有享有外交豁免權。像是我參加聯合國的三八婦女節活動時,認識的一個IAEA工作的外交官,他的車子有一個外交官的車牌,就可以隨便在那裡停車都沒有關係。

另外,他們也有就是聯合國護照,如果出國出任務不用去安檢,直接走聯合國專用的通道。學生很單純的話,其實是會非常羨慕的。另外,聯合國裡面有一個很大的商店,裡面的商品都是免稅的,甚至比機場的免稅商店是還便宜,但只有正職人員才能進去消費。學生、實習人員的身份是很低下的,正職的人則是高高在上的感覺。

 

編:在七零年代的時候,實習的意義是說,只要表現良好,就有很大機會可以轉正。那時的實習其實算是有保障的,不知道聯合國這方面有沒有明示或暗示轉正的機會?

April:我有看過很多就是招募明示說,實習不代表你之後有機會轉正,而且有些有寫實習當中不能申請職位,一定要實習完才行。

我現在在聯合國認識的人通常都是實習過後才會變成正職。比如說我認識一個學姊,她先生是一個俄羅斯人,他在的組織叫做CTBT,也是跟核子武器有關的。

他當初是去美國念研究所,研究所過後他就去紐約的聯合國總部實習,然後他在裡面認識的上司覺得他表現不錯,在推薦他的申請後,便成功到維也納工作。

 

編:假設說沒有實習過的人,如果有開正職缺的話,他們也可以去申請嗎?

April:當然可以,可是要不就是你非常優秀,然後考試進去。總之,你可能是需要經過很大競爭,但是我也知道一個我在IAEA認識的外交官,他有跟我講過他幫他的姪女拿到在南美洲的聯合國工作。

 

編:在這個UN的環境裡面可以碰到這麼多政商界的重要人物和外交官,而您還有可以轉成正職的夢想,可以享受到那些正職所享有的一些特權。在我來說,正職跟實習不應該有這一種差別的對待,但這種形式的剝削反而變成一種讓您也想加入那樣一個集團的吸引手段?

April:其實除了你可能會變成正職以外,就算之後離開了,只要跟他們保持好了關係,對未來不是什麼壞處。因為像我那時候沒有機會轉正,但我在找第一份工作的時候,都有回去問以前的上司能否當我介紹人,他們都很願意寫推薦信。如果公司打來的話,他們一定會就是幫我說好話。

另外,你剛才說的動機,其實是有些學校會規定學生要有實習的經驗,而剛好維也納在那邊實習最方便。就算他們沒有實習機會好,他們也可以自己創造一個。像是我突然需要什麼什麼,那我剛好有認識的人,人家就會叫我去了,就幫忙做一些秘書性的工作,這我也是有聽說過的。

 

編:可是學校有硬性要求說一定要在UN實習嗎?

April:沒有要求。

 

編:所以即便是學校要求實習,其實大家還是會比較嚮往去UN實習?

April:當然啊,你都會想要去大的國際組織啊,不會有人想要去沒有名的,因為這畢竟是也是對你自己好。

 

編:一般的勞工在業界裡工作、實習,最常擔心的是當他們被欺負,被壓榨,可能碰到些什麼性騷擾之類的等等,一些不合理的事情……

April:嗯,這些在聯合國都會發生。當時有同學去聯合國實習,然後他們就抱怨,要幫他們寫很多報告,做的跟就是幾乎是正職的工作。我記得也有朋友抱怨過,他們做的工作就是有點愚蠢的工作,好像請他們對照什麼東西、有很長的文章要你看,請你幫他們撰寫東西這樣子。

至於性騷擾那個,我是沒有聽過,但是我有類似的經驗,只不過還不到性騷擾。我去參加活動認識一個外交官。在大家吃東西、跳舞的時候,那個外交官喝醉了。那個男的他已經六十幾歲。他看到我後就過來然說:「我剛剛有跟你打招呼,你都沒有回我」,然後他就請我去跳舞。

那時候他跟我講話就是靠得很近,還稱讚說覺得我長得很漂亮、英文講得很好,為什麼又會法文等等。那時候的不感覺算是性騷擾,但就是覺得太過於友善了。雖然我有跟他保持聯絡,但我有講清楚,說我是不敢這樣的。畢竟他已經六十幾歲,而且他的小孩都比我大。

另一方面是他的私人背景非常複雜。他跟第一任太太結婚的時候大概三四十歲,就跟一個大陸的大學女生有婚外情,有點像包養,就是會買很貴的東西給她。他會找我是因為他喜歡亞洲女生,尤其是會講中文的人,因為他會說中文。

他就有說可以幫忙申請IAEA的實習。其實他真的有幫忙,我要申請什麼職位都會把動機信給他看,他也都會幫我修改。他也有帶我去很貴的餐廳吃飯,送我很多從UN免稅店買來的禮物。

他有送我香水,而且花錢不手軟。他不是一次送一個,譬如說有一次他送我真的很多東西,我有一點嚇到。有一天好像我們在討論香水,他問我喜歡什麼樣的香水,我就說:「我朋友有噴Chloe」。他有讓我噴一下,我覺得很好聞,結果他就在下次見面的時候買了一大罐Chloe,又送了一個Chanel的香水,還有送很貴的蘭蔻睫毛膏,又送我巧克力,但也一直邀我去他家。他那時候已經離婚,但還是有一個比他年輕很多的女朋友,好像才三十七歲。

如果我有跟他怎麼樣的話,或許今天就不是在這裡工作,這是我自己的揣測,因為他曾暗示我他以前與實習生或者是同事怎麼樣過。

 

編:所以這個人就是一個仗著自己有聯合國正職員工身份,然後拿聯合國的資源,還有他自己地位去換取他想要的私人利益。

April:對,可是他不是最壞的,因為我跟他單獨相處時,像去吃飯什麼的,他只是對我很好,但沒有強迫我做過任何我不想做的事,譬如要親我之類的都沒有。就只是照顧而已。

我有跟在聯合國工作的一個顧問我朋友談過這件事情(顧問本身也非聯合國正職),他也跟我講說他在聯合國的老闆,雖然也是結婚了,但也有約她出去吃飯、稱讚她很漂亮,傳簡訊給她等。

 

編:那如果碰到比較不好的待遇的話,為什麼會想繼續做下去?而非離開?

April:我覺得就算是遇到不好的,也會想要繼續做下去,就是為了聯合國這個名字、為了可以拿到他們的推薦函,或是看可不可以轉正職,而可能學校的也要求學生實習經驗等。

 

編:那以您第一份工作經驗跟現在這個新工作,來看待以前實習的經驗……

April:我第一份工作經驗就是非常不好,其實大家都覺得在國外工作,老闆會很尊重你,下班也不會找你,也不會找你加班,但我都碰到了。我第一份工作就是,首先我第一份薪水非常低,加上德國扣稅很重,那時我扣稅前的薪水是1375歐元,稅後我剩下1000塊,但1000歐在柏林很難生活。

就算柏林比其他地區,像法蘭克福那樣的城市,還要便宜多,但是房租也是越來越高,我那時候的房租就要470,也就是一半的薪水都拿去繳房租了。再來是老闆的個性很急,我才剛進去的前幾天,不小心重寫他的檔案,他就生氣大叫:「oh fuck it」之類的。他也不算是罵我,就是生氣,但他的眼神很可怕。

因為我朋友在那邊工作,他也都警告過我很多情況,像是他們從來還沒有辭退任何人,都是大家自己走的,甚至有些人才來兩個禮拜就走了,但他說:「如果你需要一個工作跟錢,那你就來」。那時候我沒有任何選擇,就去了。

我記得我第一天上班是禮拜五,下午五點才開始,晚上十點才走。禮拜六也被叫去上班。但其實這在德國是違法的,否則你就是要給人家加給,像之前在亞馬遜打工,他們禮拜六禮拜天也會急需人,那種薪水就會比平常高一些,但我第一份工作的老闆沒有,甚至連十月三號的德國國慶日,他們也把我們抓去工作半天。

那次是違法的,國定假日是不可以工作的。那時我也是忍了半年,直到找到新工作才離開。因為你離職就沒錢也沒保險,所以必須忍耐

 

編:從您第一份工作跟第二份工作的應徵與做事經驗來看,UN的推薦信有任何幫助嘛?

April:沒有,沒有幫助。因為是完全不同的行業、是另外一個領域的,所以完全沒幫助。

 

編:那實習的經驗本身也沒有什麼幫助嗎?

April:實習經驗沒有幫助,因為那是完完全全不同的領域。

 

編:那這個樣子來說,UN裡面大部分的正式職缺,對外開放的一定不會招滿,因為未來還要進來很多實習生?

April:不會,正職一定是少的,實習生一定是一堆,因為那是免錢的。

 

編:所以大部份的人雖然可能知道,UN是一個成就夢想工作的地方,可是他拿到那個實習之後,跟他未來就業的關係其實很可能不太有關係。

April:除非他選在同一個領域。像我覺得台灣人就是非常難,其實那時候學姐有回來講授經驗,就講得非常明白:「你是哪個國家的,就註定你在國際組織裡很難找工作」,像台灣根本就沒辦法。

你又不是歐洲的公民,別說聯合國,連歐盟裡很多東西你根本就不能做。記得學姊好像是在歐盟下面一個委員會做事,她就說她們下面有一個代表團要找特定哪一國的人,或者很多專門的要求,台灣人怎麼可能應徵。

像我申請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我忘記他們有沒有支薪,但是我記得有一件讓我非常生氣的事情是,他們說不幫你辦簽證、工作證。我那時申請要去倫敦的總部,他們都說如果你沒有工作証的話就不要投,他們不考慮沒有身份的人。國際透明組織也是這樣子,所以我才會轉到私人部門,就是商業的,這對台灣人來講比較容易找工作。

 

編:剛剛您提到歐盟,或是聯合國也是有任務導向性,所以需要特定的人種,那您自己看,您不是歐盟公民這件事情會影響到您不能在聯合國裡面工作,您覺得這個背後的潛在因素是什麼?

April:台灣人怎麼可能在聯合國裡面工作,連實習生他都要你以你的護照來申請,我個人覺得這是政治問題。因為台灣不是聯合國的一員。如果我們今天是的話,我隨便去實習多方便。

那時候其實我很沮喪、很生氣,很憤怒。我在當學生的時候,很多人都去聯合國實習,那個比我不怎麼樣的大陸女生就去實習了,因為她的學姊在那邊領導一個中國的部門。

但那個暑假,我是去台灣在維也納的辦事處實習,它就在聯合國隔壁。我每天早上從聯合國的門口經過,都很怨恨、不開心,不滿足。那時我又聽他們在聯合國裡面實習的同學講說,他們參加什麼活動之類的。另外,那個大陸女生也講說,他們大陸人會特別照顧對方,也講說聯合國讓她寫了很多東西,她也學到很多東西,比在學校學到還要多爾爾。

我覺得她絕對是靠關係進去,因為她說過她跟聯合國裡面認識的人吃飯,之後再申請一次就上了。其實我也申請過,我也申請過UNODC,接著也申請國際特赦組織,但後來我就不投UN,因為我覺得我不可能上。

其實我每次都在最邊緣,因為我投IAEA的時候,我通過了預選,然後他們有發一封信,告訴我說我的預選已經通過,現在是只要等看有沒有要我的人。當然如果有哪一個IAEA下面的部門要我,我就上了。但我就從來沒有拿到那封之後的信。

還有一次就是我自己透過LinkedIn毛遂自薦。那時候有一個聯合國發展計畫署(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Program, UNDP)的人看到我的資歷,他是在突尼西亞那邊的UNDP工作的。

我看他們在UNDP做的,跟我之前在IACA、International Anti-corruption的實習內容很像。我就寫信問他可不可以給我一個實習機會,他就說好,然後要我把履歷寄去。後來他就有寫信說他對我的履歷印象深刻,並表示他下面有一個職缺可以給我實習,而且他好像很有誠意要請我去。他說剛好時機很對,因為那時候剛好要辦每年都有的國際會議,而且那一年剛好是在突尼西亞辦,他說我可以幫忙他們這個計畫。

可是我有問他支薪的這一點,但他從來都沒有回我。我不死心,因為這是我跟聯合國最靠近的一次。我就寫信去問他,他就回我說:因為我有提到支薪,可是他們是沒有辦法給薪的。因為他不想要給我一個假希望,所以他就沒有回我。

接著就說什麼他現在不在辦公室裡,之後會再回覆我,但後來我寫了兩三次信去,他都沒有回,整件事就石沈大海了。

 

編:可是如果您再跑到突尼西亞,然後又是沒有錢的話,要怎麼活下去?

April:其實那時候我決定,如果他給我這個無薪實習,我也會去。因為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但一直以來我都覺得為什麼這麼不公平,為什麼我不可以,甚至其他不如我的人就可以?那個大陸女生,她都已經在紐約的聯合國做有支薪的實習一陣子了。

那時候我跟我的朋友們討論整個狀況,他們甚至也願意借我錢讓我去突尼西亞實習。但是我查了一下簽證問題,他們不接受台灣的護照,到海關會被駁回。

 

編:那您自己觀察實習這件事情,現在在歐洲或是美國,對於求職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嗎?

April:絕對是非常重要,我記得我看過一篇好像是經濟學人的文章,它寫說現在是一個實習的世代,尤其是在法國也一樣。因為找不到工作,就算你是非常符合資格的人,甚至是過於符合資格的人,即便是實習了一年,第一份工作仍然非常難找。我在法國的一個大報上讀到過,說法國年輕人找第一份工作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甚至是做很屈就的工作。

而且私人產業實習轉正職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像我現在公司他們就是用很多儲備員工(trainee)。儲員又跟實習生不一樣,他們的薪水會比實習生高,但他們又不是正職。只是之後也有可能會被轉正職,這在德國還蠻流行的。

大型的私人產業,像Vodafone、Daimler汽車公司(擁有賓士的公司)、飛利浦等,他們都會有一個儲員計畫,他們只要找畢業生,還限定你工作經驗不能超過多久,因為可能怕你已經被洗腦,他們想要沒什麼經驗的年輕人。

用兩年的儲員計畫培養你,像Vodafone 的儲員計畫就是他讓你去別國家的Vodafone。譬如,你可以去英國交換半年,你可以選三個部門,每三個月轉換一個部門,兩年後你就變成正職,拿無限期合約。

 

編:所以儲員們是有很大機會,或者是有保證他們一定會轉正職?

April:你假如是那個儲員的話,你就會被轉正職。大型的企業真的是有一個非常完整的儲員計畫,像我剛才說的Vodafone跟Daimler,他們的計畫就是非常完整,他們栽培你、教你,然後又送你去他們不同國家的分公司。只要你中途不要出什麼差錯,就會轉正職。

 

編:我覺得很弔詭的是,他有正職人員但又要招儲員,招了儲員還不夠,還要再找實習,您自己怎麼看這種現象呢?

April:實習生都是做小事。我覺得他們找儲員是想要栽培自己的人,不要外面來的。因為像另外一個瑞典朋友在能源產業工作,他的儲員計畫就有寫說你工作經驗不能超過多長,因為他們要自己捏塑他們自己想要的人,自己栽培他們想要的人,他們不想要已經經過外面洗腦的人。

 

編:也就是打雜、文書或者是泡咖啡那種本來以前可能也是一個正職的職位,可能是顧個雜工,可是現在卻變成找實習人員來做。

April:雖然私人部門一定會給實習支薪,但實習更便宜,對不對?而且有那個需求。因為很多學生也許需要這個實習的經驗,可能是來自學校的要求,或者他自己個人覺得需要實習。

再來德國還有另外一個制度叫work student。這種工作方式是,譬如學生不是每天都有課,沒課的時候你就可以去私人企業做當work student。可能一個禮拜,別人正職的是做40小時,你就工作20小時。這個也算是類似實習的一種,但是他就是叫work student。

 

編:我最後再問一個問題,為什麼聯合國對您來說吸引力這麼大,大到最後甚至是無薪,您都有在考慮要跟人借錢去突尼西亞?

April:第一我是台灣人,我覺得這是一種榮譽,我想要讓他們知道這也不是我們不能做的。另外我當初可能是想要去證明什麼,其實我到現在都一直還會去想這件事情,一直都還想要回去做我原本想要做的事情。

當初也有人問我為什麼想要去聯合國,雖然當初那個人他覺得我的答案很天真。我當時回答他:我想要自己一點小小的影響,卻為這個世界帶來大大的改變(have a little impact on a big change to the humankind)。我知道聽起來好像很天真,可是那時候的我就是這麼的執著,就覺得我想要去改變一些什麼。尤其是在歐洲念社會科學領域的人都會這樣子想,想說我唸這個就是要去加入NGO,不然就是聯合國。

 

編:嗯,我相信這個念社科的學生多少都會這樣想……

April:我想可能會自己會覺得:「喔,我有一個天職,我要去怎麼樣怎麼樣,我要去做什麼」。

 

編:那現在的想法是如何的呢?

April:出了社會之後才會知道,現實跟理想是有差別的。

 

編:那出了社會,現在要做第二份工作,您會怎麼看待以前這樣的想法?

April:一直以來都還是想要繼續,因為我現在的工作有時候讓我覺得很空虛,雖然這個也不是我當初不想要的。我在唸書的時候有當過代購,其實做得很開心,因為我一直以來也都想要有商業的背景。

那時候,我做得還不錯的時候,我男朋友就有鼓勵我說:「你在這方面還不錯,我覺得你從商還蠻適合,因為你很適合跟別人溝通」。雖然我的第一份工作比較沒有讓我有表現空間,但我現在這份工作有(其實我現在要換第三份工作了)。

在做第二份工作時,我去參加兩個大型的展,一個叫做China Joy,然後一個是Gamescom。Gamescom是世界上最大的那個電玩展,China Joy也是很大的電玩展。我現在在遊戲產業做與線上行銷有關的工作。

我那時候其實做得很開心,原因是我覺得我很快就可以取得就是客人的信賴,我也是top sales,我的長官什麼也都覺得我在這一塊還蠻擅長的。但是其實後來我覺得,到底就只是賺錢、幫公司賺錢什麼的。那我到底是幫了誰?我好像沒有幫助到什麼人的樣子。

而且有時候公司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要你去講一些違背良心的話。我從來不會騙人,我都會直接講像是:「這可能是我們公司沒有辦法做到的」,這個怎麼樣怎麼樣什麼的。

像之前我們跟大陸人合作,然後當我們的表現沒有那麼好的時候,對方就說:「喔,那可能以後預算就沒有要撥在我們身上」。我這樣跟我們老闆講的時候,老闆就說:「喔,他怎麼可以這樣威脅我們」?但我心裡想:這不是威脅啊,這個就是事實。可是我也沒有辦法這樣跟我老闆講,因為我是為他工作。

我會覺得空虛。我會覺得我就是一整天就在辦公室,跟人家講這些東西,而且也不是為了我自己賺錢,這些利潤都是到我們公司上面,所以我常常問自己,我就是要當一個這樣子的上班族嗎?我會覺得有一些不滿,好像需要去填補什麼的感覺。

所以我其實一直都跟我男朋友說:「喔,我想要回去NGO、我想要回去幫助人也好,做一些對社會有貢獻的事情也好」。這可能聽起來好像也有一點蠢,但其實他也蠻鼓勵我的,他覺得說我現在做的工作也可以幫助我以後去NGO裡面做募款,這也是去跟人家面對面的。

其實到現在工作一年,我都還沒有忘記我想要回去,我現在只是替我之後鋪路。因為那時候我認識的聯合國的人就跟我講說:「如果你沒有辦法直接去國際組織工作,你也可以先去私人產業。這樣你之後要回去NGO的話其實更簡單,因為很多NGO也很歡迎私人產業的人去那邊工作」。

這樣從商轉到國際組織算是很普遍的一條路。但是從國際組織轉回商就比較少聽到。這也是為什麼我想要一直留在德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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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1. UGLY TRUTH 說:

    台灣人在海外不是做理工背景或是數字相關的(統會財)之類的,根本就都是假賽。

    連申請top-tierMBA也是,在美國更慘,亞洲男性大概只比黑女高一點吧。有呆過都知道,別被騙了。

    念社會傳播文學的,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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