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澳洲:大麻、PrEP跟幾種恐懼

作者:阿法男孩。七年級末段,男同志。

在台灣無路可出非常迷失,就去了澳洲打工度假浪蕩一年。來澳洲已經四個月,才剛結束語言學校,但人生依然無路可出

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博士生

特約編輯:王咻咻

 

Nimbin (photo via jeffowenphotos@Flickr, cc License)

Nimbin
(photo via jeffowenphotos@Flickr, cc License)

 

來澳洲之前就聽說澳洲遍地大麻每個人都抽爽爽,但住在布里斯本(Brisbane)郊區的我,在一開始的兩個月什麼都沒有。沒男人沒炮打也沒大麻抽,覺得全世界都欺騙我,澳洲哪裡是流洨與麻之地。

 

直到去了大麻村寧賓(NIMBIN),人生之後才開始。

 

帶我去大麻村的是一個台灣異男,他說他要帶他兩個女生朋友去玩,就邀我一起去。說是去拜倫灣(Byron Bay)順便去大麻村。布里斯本跟寧賓都在東澳,屬於昆士蘭州(Queensland),但開車也要開個兩小時,大部份人去大麻村都會順便去另一個著名景點拜倫灣。是的,雖然澳洲大麻依然不合法,但大麻這個以大麻著名的「景點」卻依然可以存在,可見澳洲抽大麻不是太大的問題。

 

作為一名男同志,我大部份的娛樂性藥物經驗都是跟圈內人,這是第一次跟異性戀討論藥物。他說之前在寧賓附近的肉廠上班,「以前上班那半年,基本上都是早班工作,回家煮飯吃飯,之後就在HIGH,HIGH一兩個小時之後就去睡覺。」

每天都這樣?「大部份啦,澳洲這麼無聊。」

那你有上癮嗎?「怎麼可能會上癮,我帶你來們之前都快一年沒抽了。」

那等下就靠你幫我們買了。

「那要怎麼知道誰有在賣啊?」同車一個女生問。

「那邊很多人在賣啦,都會直接過來問你。不然就直接在他們面前咳兩聲,他們就知道了。」

咳兩聲?「抽大麻都很嗆會咳啊,咳兩聲是暗號啦。」

他還說「之前在High的時候逛超市,看到同事跟他爸媽。看到眼神知道他也在High,就會在他面前咳兩聲,他就會衝過來打我說他爸媽不知道。」

但怎麼可能不知道呢?「肉廠離大麻村超近,每個人都在抽啊。澳洲這麼無聊。以前回布里斯本市區,都會幫朋友帶個好幾百塊的大麻。你們這些做農場的,」他對那兩個女生說,「不也是沒事就在抽。而且你們待的青年旅館根本就是打炮房啊,抽完大麻沒事就在打炮,103號房的去207房的打個炮再回去睡啊。」說的好像他看過一樣,但女生也認同似的笑得很開心。

「我跟你說啦,抽大麻的時候來一炮才爽啦。」

我都想跟他說男同志用藥誰不打炮的。

那你有用過別的嗎?「我都知道那些啦,安啊搖頭丸啊,但都對身體不好,我只用大麻。」

 

到了之後,路上都沒人跟我搭訕,怎麼咳都沒用。可能我們都亞洲人吧。不過路上隨便都問有人在抽麻的味道。

最後我們在公園直接問一個很茫的白人男生有沒有在賣。「100澳11克,要不要?」蠻直接的。當然要,還要買傳說中的大麻餅乾。

「大麻餅乾是她們在賣,跟我來。」他帶我們去跟一個婆婆買,她從她那個放毛線還有編到一半圍巾的袋子裡拿出幾份鋁鉑紙包裝的餅乾。

「趕快裝到你包包裡,被看到就不好了。」

但大媽,你這包跟我寄宿家庭的Host Mother給我的三明治沒什麼差啊。

「你們是開車來吧?不要現在吃,回家再吃。之前有人吃完再開車回黃金海岸,就出車禍了。」

聽起來真的很像我Host Mother每次在我出門前,都會跟我說Take care一樣。但要說他們小心嗎?好像有,在拿大麻的時候要我躲在廣告牌後偷偷塞給我,還說警察最近抓很嚴。但警察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們要抓也只有抓LSD吧。[1]

不過,我們還是沒有在路上吃餅乾,乖乖的。我們在大麻村待了超久,還買了抽大麻用的Bong。反而拜倫灣吃個晚餐就回家了。

回家吃完三塊大麻餅乾一點感覺都沒有。都懷疑自己以前嗑E嗑兩顆還是什麼都不會上來的賠錢貨體質發作。[2]

倒是大麻蠻好的,都嘛是花。台灣那些弱弱的不能比。但是Bong才不像Pipe,哪會咳啊。異男講的話都不太能信。

 

 

那次買完大麻之後,炮也好約多了。但這個台灣不同,不是因為自有比較好約,而可能只是單純運勢問題。我在這裡約到玩安的,對方都蠻願意請我;而用麻的,有時候對方有或是我去大麻村真的買了不少根本用不完就請對方。

先回去談一下我跟化學藥物的愛恨情仇。我十七歲就去搖頭趴,但實在是賠錢貨賠錢到用完E不是會睡著,就是什麼感覺都沒有但隔天醒來該有的憂鬱跟低潮全部都有了。後來安流行時也跟著用了一陣子,[3]對我來說安比較不賠錢,但都約到爛咖。

基上本我沒有很喜歡化學藥物,因為後遺症太嚴重,又沒有遇到真愛。不過有因此愛上無套。也跟刻板印象一樣,因此感染上愛滋(但不是因為感染而討厭藥物)。在這邊我得要說,感染愛滋才不是末路,愛滋感染者還是可以來working holiday!感染愛滋這一年半,我三分之一的時光都在國外,完全沒問題的。

於是,來到澳洲抽大麻抽爽爽真的很爽。對我來說,大麻比較好的原因,在概我的念上,大麻是天然的,比較不傷身。在使用層面上,沒有用藥過量的問題,就算用太多了,去睡一覺就好。比起酒精還不會宿醉。

我以前用安的時候,High一次要休息兩三天,用大麻不會有這問題,也太會玩太久(大概兩三小時吧)。最重要是在大麻性愛的時候,屌會變超硬!用安還要配威而鋼,但大麻完全沒這問題。而且大麻也有放鬆效果,用煙太難放鬆被幹的時候很痛,但大麻就很順。可惜台灣大麻又貴又難買,導致每個人都只能用安,選擇性真的太少。就不能造福一下像我這種天然尚好主義者嗎?

在我個性最怪的時候,天然尚好主義會讓我更只想無套,畢竟人體會吸收潤滑液耶!我平常都吃有機了,怎麼能接受用化學品,當然只能用有機按摩油潤滑啊,杏仁油或椰子油還可以吃耶。那用油性潤滑劑就不能用套套了唷。最近發現矽性更好用的時候,就覺得混用也沒有問題啦。不過人生最美滿還是用洨當潤滑。安都很難射出來,用麻才會被射滿滿哈哈。

 

「被內射會上癮耶。」

「內射別人也是啊。」

 

無法簡單釐清男同志之間無套內射的慾望是如何產生:純粹生物本能的渴求懷孕及被播種、物理性感知上的舒適、心靈對於沒有隔閡的追求、性快感總是來源自反叛禁忌的邊界或是像我這種怪咖的反化學製品主義(明明都嗑了一堆藥)。但無套內射總是吸引人,而就算每個人都知道那是有風險的。

在感染之前,我都很理性期待每個人都能開誠佈公地把性史說清楚,最好每個人都管理好自己感染與否。而我也說不介意跟感染者做愛,但只是要戴套。是的,那時候我相信「風險管理」:把資訊透明公開,讓雙方在理性考量下對於愉悅與危險的天秤做出思考。於是那時候我都一直問一直問,但每個人都說:

「你可以不要問嗎,這樣很掃興。」

「出來玩的人都有準備會得病。」

「不要一直想,你越想就容易會得。一直想不好的事情就會招來不好的東西。」

所以,如果你追求爽、追求愉悅,踏入用藥無套就是危險,就是疾病。沒有「風險管理」的空間,一切都是你需要自行背負,同時每個人都預計會得到。甚至會批評說,想太多你就不會爽了。這根本就是藥物社群的共識

唯一一次在我問關於疾病問題,最友善的回答是「我在這圈子玩了這麼久,很少看到一號會得病的,都是零號跟不分。如果你怕得病就只跟純一玩」。

無法判斷這樣的不問不說是基於對感染者的友善還是什麼,但當我感染了以後,這樣的共識相對讓我自在。當身份轉移之後,我也開始反思,以前相信那套「風險管理」跟「開誠佈公」,在這個對愛滋獵巫的社會,在這個還有蓄意傳染罪的社會下,那是有可能的嗎?

 

來到布里斯本之後,玩大麻的人會無套跟不無套大概也一半一半吧,而安的也差不多都無套,跟台灣差不多。不過打開男同志交友軟體Grindr約Wired的人裡面,[4]用大麻跟安的比例上還是用大麻比較多。滿滿都是420、WEED、或是EMO的植物符號,[5]雪花或鑽石的符號比較少見。[6]而大麻族群無分長幼,但幼的比較多,而安的偏長的比較多(還是有幼的,也才看過一兩個)。但以上調查我覺得抽樣不足,畢竟台灣有UT,樣本數超高;Gindr或其他APP,有地域或人數限制,我不認為我看的夠多。

但有趣的是,這裡跟台灣不一樣,大家都會問很多。

 

「How often do you meet guys?」(你有多常玩男人?)

「Not often. Just 2 guys in Australia for 2 months. What’s happen?」(沒有很常,來澳洲兩個月,現在才兩個人。為什麼這樣問?)

「Just worry about sti’s. A lot of people that are into bb are big sluts too. I like bareback but I also like being clean.」(只是擔心sti’s。太多喜歡BB的婊子一直約,我喜歡無套但我還是想要乾淨一點。)

「Sti’s?」(Sti’s)

「Sexually Transmitted Infections.」(性傳染病。)

「I use Prep and take HPV vaccine.」(我會用PrEP跟打了菜花疫苗。)

「Yes, I use Prep too, but you can still get everything else. So try to avoid really promiscuous guy.」(我也有用PrEP,但還是會得一些別的有的沒的,才要避開那些太隨便的人。)

 

先申報一下,我就跟當時傳染我的人一樣「過份」,別人問我「Are you clean」的時候,我都會說我會用PrEP。畢竟我的藥單裡面就有Truvada嘛。但更理性的說,我知道我的病毒量低到測不到,同時體位上又只會被幹,會傳染給別人的機率微乎其微。不過這樣說的時候,我多少也有點罪惡感。

 

PrEP是暴露前預防性投藥,用的藥物正是我剛剛說的Truvada。自從PrEP出來之後改變了整個愛治防治的概念。以前都認為要預防愛治最好的方式就是戴保險套,於是無套變成了一種不應該的危險行為。但自從PrEP出來之後,無套,也就是BB(Bareback)變成了一種可以接受的行為。台灣的愛滋運動也一直在提倡引入,但直到今年(2016)才好像有消息。

在澳洲,跟台灣差不多,澳洲政府依然沒有核准Truvada用作PrEP,這代表健康保險藥品補助系統不並給付。不過不代表這裡沒人知道PrEP,也不代表這裡拿不到藥。澳洲民間大力倡導PrEP以遏止愛滋病傳播,你可以跟醫生討論購買藥品仿單標示外使用的Truvada,一年大概澳幣13,500(約莫新台幣334,5411);或是請醫生開處方籤,用網路購買學名藥,一年大概澳幣1,300(約莫新台幣32,212)。以澳洲的最低合法薪資稅前17.29計算,四週的藥量只需要工作一天就能買到。這並不算是便宜,但依然非常普遍。[7]

 

很有趣的是,會用PrEP的人更愛問有的沒的,也許是因為會用PrEP的人更關心自己的身體健康。除了「Are you clean」外,這四個無套會用PrEP的澳洲人,四個都問我同樣的問題:你常玩嗎?你有別的性病嗎?這樣的身份檢查讓我想到原來我以前這樣問別人,是多麼讓人困擾。不過,更重要的是,原來用了PrEP之後,對性的恐懼依然存在,不會因為防治了什麼疾病就消失。

在我感染以前,我多麼渴望PrEP趕快出來,我就可以無所畏懼地玩。現在感染了,就像那名陪我走過剛感染的那段路然後就跳下去的好朋友所說:「不要氣餒,你知道很多人都是感染愛滋之後人生才開始,從此黑白變彩色,不玩的都變玩很大。」也沒有變得玩多大,但對性的恐懼彷彿少了很多,畢竟最可怕的愛滋都得了,還有什麼好怕?我原本以為,PrEP的出現也是一樣。

但事實是,對那些人來說,PrEP防治了愛滋,但恐懼的清單卻越列越長,檢查的表項也越來越多:

「我用了PrEP,但我還是會擔心別的性病。」

「我會想避開沒有錢,用不了PrEP的人。」

「我會想避開太常約的人(就算我自己就是那個很常約的人)。」

也許實務上,PrEP上防治了愛滋的蔓延,但這絕對不是解決恐懼的良方。而可能更糟糕的是,這讓性變得有階級性,性變成買得起娛樂性藥物、PrEP、一個禮拜花16塊澳幣再花每天一兩個小時上健身房的人可以消費或負擔得起的商品。當然最理想上,是以政府資源提供疫苗,不論HPV疫苗來預防子宮頸癌肛門癌跟菜花、AB肝或是PrEP。不然,不論在澳洲或台灣,都只是把各種疾病的風險丟給個人去承擔。

好笑的是,在寫這段的時候反思自己。我就是個很乖會固定服藥的測不到病毒的愛滋感染者,同時把所有可以打的疫苗都打完了。人還有點錢可以跑到澳洲打工度假同時唸了四個月的語言學校,這不就是我說的階級性嗎……我在罵我自己吧。那其他人呢,有辦法享受比較愉悅比較爽的無套藥物性愛而不用擔心嗎?除了逼迫公部門提供資源外,社群要如何共同承擔感染風險(不只愛滋)?

 

 

最後提這四個月來比較深刻兩件跟性有關的事,多少跟「恐懼」有關,也試圖回答什麼是「恐懼」。

 

第一件事。有一天我跟一個很老的老人了用安無套。無套之後我心情很差很差。這心情很複雜。

首先是我討厭自己用煙,畢竟用煙對身體破壞太大,覺得自己在傷害已經感染了有點脆弱的身體;

其次是我在跟一個又老又醜的人做愛,還無套,就在想自己在幹嘛,為什麼要作賤自己,如果得了菜花不就很想死。

是的,得了愛滋已經不可怕,我也知道自己有HPV疫苗,但菜花那噁心的形象還是讓我連結到不好的性的懲罰上。疾病就是對壞孩子的懲罰,因為你不遵守規則、你濫交你用藥你無套,於是你就會得病。而愛滋、菜花就是很具體的形象。還有別的性病,例如梅毒、淋病、亞米巴變形蟲或ABC肝,所有的疾病都要把很醜的圖片貼出來,告訴你如果不乖就會變這樣。到了此時此刻,就算唸了多少性別跟酷兒理論,那樣的自我譴責還是存在。只要我跟一個不爽、不愉悅、醜的、老的的人做愛,就會想到我沒有保守自己的身體,會有可能得病。性成為了需要恐懼的事。

但是最大問題是,像我這樣的政治正確份子,一直喊著要打開性的界線,不要只能有單一的美價值觀。根本就不能承認我是不想跟又老又醜的人做愛。那才是更嚴重的難受。

 

第二件事。在hornet遇到一個來自高雄,到布里斯本出差的原住民gay,跟我聊一聊就要無套幹我尿在我裡面玩很大之類的,之後就說他在台灣不會約我這種只會約處男跟未成年內射在他們裡面,因為台灣每個gay每個人都有病都很髒。

最後才慢慢聊到他要跟女人結婚了,他是gay是原住民但他自我認同是華人而結婚是身為商人的政治儀式。整整三小時聊天裡,從想被幹到生氣到很想哭又怨恨這種不願意改變這世界的人。

我究竟要如何理解他、如何接受他?他有他的恐懼,他要把自己變成符合社會期許的樣子。這是他的選擇,但他也是同志社群的一份子。如果無法化解對同志、對性、對疾病的污名,就沒辦法化解他的恐懼。

但我要如何同理一名壓迫者啊?他盲是壓迫者,就算我知道是結構問題但人在結構裡還是有能動性,當他選擇站在壓迫者的位置,我還可以說什麼?

 

我、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去改變這世界?

 

[1] http://www.abc.net.au/news/2016-03-01/nimbin-backpacker-hostel-rampage-men-charged-lsd-nsw-police/7211250

[2]搖頭丸,俗稱E,衣服,MDMA

[3]安非他命,俗稱安,煙,ice,英語系國家也稱此為Diamond

[4]這裡約high叫wired,無分大麻或安或E

[5]這三個都是大麻的暗語

[6]這兩個都是安非他命的暗語

[7] http://endinghiv.org.au/nsw/stay-safe/pr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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