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msky及其評論

譯者:蕭嘉倫  國立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  碩士、歐陽巽 跨閱誌 特約編輯

編輯:歐陽巽  跨閱誌 特約編輯

原文譯自:Chomsky and His Critics

原文刊載日期:2015/11/23

原文編按:

Noam Chomsky,用一句老掉牙的話來說就是世界上現存最偉大的知識份子之一。說他是一個具有高度爭議性的人物同樣也是毫不虛假的:在面對大規模暴行時,遭到各方指控其各種缺點-從否認大屠殺到非道德的清靜無為的態度。最近,與其政治色彩不同的批評指出Chomsky對敘利亞內戰的聲明有多麼愚蠢。

在接下來的訪問中,自由作家Emanuel Stoakes向Chomsky提起一部分的這些批評。

Chomsky一方面重申他對全面性軍事干預的反對,一方面表示:他並不反對在人道救援走廊成立一個禁飛區的想法,儘管普廷(Vladimir Putin)最近的所有介入,扼殺了這個選項的可能。Chomsky也闡述了他對1995年的雪布尼查大屠殺(Srebrenica massacre),與北約1999年對科索沃的軍事干涉一事的看法。

為了回應這些批評,Chomsky就其他更為廣泛的議題發表了他的看法,例如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方法來對付伊斯蘭國(ISIS)、南美洲的民眾鬥爭代表的重要性,以及社會主義的未來。

一如往常,Chomsky的看法顯露出他對人類建立更好社會的能力的潛在信念。

 

 

問:你對這個月發生的巴黎恐怖攻擊事件的看法為何?你怎麼看待目前西方轟炸伊斯蘭國的作戰策略?

答:目前的策略顯然是行不通的。 伊斯蘭國針對巴黎攻擊以及俄國客機事件所發出的聲明都十分的明確—「你轟炸我們,我們就讓你受苦」。他們(ISIS)是怪物,而這些攻擊是嚴重的犯罪,自欺欺人是沒有幫助的。

最好的結果是伊斯蘭國被當地勢力給消滅,而這需要土耳其的同意才有可能發生。但是,如果由土耳其、卡達跟沙烏地阿拉伯所支持的聖戰份子戰勝的話,結果可能會同樣糟糕。最為理想的結果就是像維也納那種由協商得出的解決方案,再加上前述的情況。但這實在不大可能發生。

不論你喜不喜歡,伊斯蘭國似乎在伊拉克與敘利亞的遜尼派地區相當地穩固。他們在建立國家的過程儘管殘暴卻也十分成功,而且也吸引了許多遜尼派社區的支持。這些遜尼派儘管鄙視伊斯蘭國,仍將他們視作對抗更糟的替代方案的唯一辦法。他們反抗的其中一個主要的區域勢力便是伊朗。然而這些受到伊朗支持的什葉派民兵據稱與伊斯蘭國一樣殘暴,而且也很可能會支持伊斯蘭國。

造成這個地區分裂的宗派衝突實際上是入侵伊拉克所造成的結果。這便是為什麼前任中情局分析員—中東專家Graham Fuller說他認為美國是伊斯蘭國的關鍵創造者之一。

藉由任何方法來打擊伊斯蘭國可能會引發更糟的情況發生,例如現在時常發生的軍事干預。從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由英法所強加的國家制度正在崩解,這個國家制度對於他們所控制的人民沒有太大的關心。

未來看似慘澹,但在庫德族地區仍有些許希望。我們可以採取措施來減緩這個地區的許多緊張局勢,並且控制與降低高的嚇人的軍備水平。但是從這些年看來,外來勢力除了助長焰勢以外所能做的還不明確。

 

問:今年稍早,我們看到希臘政府努力與債權人制訂一個方案。看到這樣解決爭端的會議是很不錯的,將危機視為整體,做為希臘社會與那些因緊縮政策而得利者之間的鬥爭,而不是只是歐盟為了聯盟的利益試圖去處理債務危機。您同意這樣的說法嗎?您如何看待這樣的情形?

答:目前還看不到對管理債務危機的努力。由三巨頭(指歐盟、歐洲央行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強加在希臘的政策,藉由破壞經濟與阻止經濟成長的機會,加劇了希臘的危機。債務占國內生產毛額(GDP)的比率比起這些政策實施前更高了。儘管承擔了大部分危機責任的德法銀行安然無恙,這卻對希臘人民造成了莫大的損害。

所謂的希臘紓困計畫大多數(有些估計為近九成)都進了債權人的口袋。前德國聯邦銀行總裁Karl Otto Pöhl的觀察認為:整件事都是為了保護德國銀行與法國銀行的債務核銷問題

在美國的知名雜誌《外交》(Foreign Affairs)中最為中肯的評論人之一Mark Blyth針對緊縮政策寫道:我們從未瞭解希臘,因為我們拒絕去看清危機的真相—希臘危機是一連串從2008年開始持續到今日為金融部門的紓困。從各個方面來看都可以明白—債務是無法被償還的。很久之前,當金融危機還能簡單的被控制或是「取消」時,就應該被徹底地重整。

德國最受歡迎的政治人物—財政部長Schäuble指出了當代歐洲的這副醜惡嘴臉。根據路透社的報導,Schäuble指出為了將希臘的債務縮減到可以控制的地步,也許需要將希臘虧欠歐洲的一些債務一筆勾銷;但是同時他卻排除了這個步驟。簡言之,「我們已經盡可能的榨乾你了,所以滾吧」。隨著能夠過像樣生活的希望被粉碎,大多數的人民真的是迷失了方向。

其實希臘還沒完全被榨乾。由銀行與官僚強加的這個協議是用來確保希臘的資產是被“對的人”給接收。

德國所扮演的角色更是令人可恥,不僅僅是因為納粹德國重創了希臘,更是因為—如同Thomas Piketty在Die Zeit(德國時代週報)所說的—不論是在一戰或是在二戰後,德國就是從來沒有償還外債的最好範例。1953年的倫敦債務協議減免了德國近半數的債務、替德國的經濟復甦建立基礎。Piketty更說:比起對希臘仁慈,德國根本是透過對希臘的貸款所帶來的高利息獲利。這整件事都是骯髒的。

強加給希臘(以及普遍的歐洲)的緊縮政策,從經濟的角度來看是荒謬的,而且對希臘來說更是個徹底的災難。但是,作為階級鬥爭的武器來看,他們相當有效地破壞了福利制度、使北方銀行與投資者階級更為富裕、以及將民主逼到邊緣

三巨頭今天的表現是丟臉的。我們幾乎無法懷疑他們的目標是穩固地建立「我們一定要服從他們」的這個原則—所以,北方銀行與布魯塞爾官僚的反抗不會被容許;歐洲的民主想法與人民意志必須被拋棄

 

問:你認為希臘未來的困境是否代表了世界現況,例如社會需求與資本主義的要求?若是如此,當籌碼都控制在社會上的少數握有私權的人手中時,人類是否還有希望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

答:在希臘與歐洲,一些戰後時期最令人欽佩的成就,在毀滅性的新自由主義襲擊了全球的人們後,而徹底改變了。

但是這是可以被翻轉的。拉丁美洲的國家是正統新自由主義最聽話的學生;他們也是受到最嚴重傷害的。然而近年來,他們朝向拒絕正統的方向前進;五百年來第一次,他們也開始走向團結、將自己從帝國統治(特別是過去一世紀的美國)中解放出來;並且面對傳統上是由富裕的外國菁英(多是白人)所控制的社會的內部問題。

希臘的激進左翼聯盟的發展可能也發出了相似的信號,所以才受到了嚴厲的打壓。在歐洲與其他地區仍然有可以將這股浪潮帶往更好的未來的可能。

 

問:今年是雪布尼查大屠殺二十週年。現在我們可以看出,在屠殺發生的當下,美國其實透過衛星看著它發生;而許多的世界強權也不在乎、甚至不願意付出努力去預防屠殺的發生。您認為當時應該採取什麼樣的作為?舉例而言,您是否認為波士尼亞的穆斯林應該更早地被賦予防衛他們自己的機會呢?

答:雪布尼查是一個幾乎沒有安全保障的區域;我們也不能忘了正是這個因素,使得它成為Naser Oric兇殘的波士尼亞民兵攻擊鄰近塞爾維亞村莊的基地;這些民兵殘酷地殺人並且炫耀他們的成果。塞爾維亞遲早會對這種情況採取行動一事便不是太令人驚訝;而借用你的話—我們應該採取預防屠殺發生的措施。最好、並且是可行的方案,便是減少或是終止這個區域的戰爭,而不是任由他們擴大。

 

問:您對於科索沃的軍事干預一事的立場受到了很多的批評。我的理解(或許有誤)是您相信除了轟炸以外應有其他的替代方案,而且如果有更強大的政治意志去尋求外交途徑來解決的話,暴力就能被阻止。不知道我的解讀是否正確?您能說明一下本來可能有哪些替代方案嗎?

答:我還沒有看到對我的立場的批評,而也不大可能會有—這是因為我幾乎沒有一個所謂的立場。如同我在『新軍事人文主義』(The New Military Humanism)中所闡明的,我並沒有討論北約軍事干預的正當性。這很清楚的表現在文章的前幾頁中。

這個主題雖然提起了這樣的問題(最後倒數三頁),但整本書都沒有回答在科索沃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儘管如此,認為美國在數個選項中選擇了傷害較重的選項,可以說是個「合理的批評」。打從一開始、甚至是從書名來看,都清楚且明白的說明了這本書是針對一個全然不同的主題的—科索沃事件替「外交政策已經進入到一個散發聖光的、崇高階段的『開明國家』的原則與價值之新紀元」所帶來的意義。

這個十分重要的主題必須跟我們應該做些什麼的問題明確的區隔開來,我極少提及這樣的問題。一個重要但卻又不受歡迎的主題最好避掉。我甚至不記得在整本書中曾經提及、或是對這個主題進行過評論。我的確檢視了當時有的外交選擇,指出了歷經78天的轟炸後的和解,是北約與塞爾維亞預備轟炸前間的妥協。

在戰爭結束的一年之後,我在我的書(A New Generation Draws the Line)中詳盡的檢視了西方與轟炸背景直接相關的豐富檔案記錄。書中揭露了來自阿爾巴尼亞科索沃解放軍的攻擊,以及塞爾維亞的殘暴回應;這些暴行在轟炸過後大幅地增加了—一如同大眾、以及美國當局私下—特別是指揮官Gen. Wesley Clark的預測。

我尚未看到任何對於我所寫的看法的批評;不過你說對了一點,的確有很多針對我沒寫的部分的嚴厲譴責。

曾有一個似乎具有希望的外交選擇是可能的替代方案。但是我們無法得知它們是否能成功,因為比起轟炸,這些選項被忽略了。

對於轟炸的一般解釋,如同我在他處也曾指出的,就是將轟炸歸因於暴行的急速增長。這種時序的倒轉是相當合乎標準的,並且對建構北約暴行的正當性是有益的。暴行的增長是轟炸帶來的結果,而不是它的起因,而且根據前述,大眾與當局當預測到過這一發展。

 

問:您覺得北約在巴爾幹地區的干預行為的真正的目的為何?

答:如果我們能相信英美的領導,那真正的目的就在於建立北約的可信性(曾經還有其他的藉口,但都經不起檢視)。如同Tony Blair所說的:如果不採取轟炸,那麼北約的可信性就會受到打擊;世界也會因此變的較不安全。

然而如同我探討過的,「世界」對於這個論點其實是不同意的。建立可信性是強權政策的一個重要的特徵─基本上就是黑手黨原則。然而更深入觀察則能發現官方說法背後的真正動機。

 

問:您是否反對在發生人道主義災難時的任何情況下,採取軍事干預?就你看來,在什麼樣的狀況下軍事干預才能被視為可以接受的?

答:純粹的和平主義者永遠反對軍事干預。我不是和平主義者,但是我認為如同所有訴之於暴力的行為,它們總是背負著需要被證明的重擔。除了一些無益的慣例之外,直到證成之前,我們無法給出一個普遍的答案。

我回顧了歷史與學術的紀錄,但是很難可以找到干預行為被證成的案例,它們的理由都很薄弱。二戰後時期有兩個例子:越南入侵柬埔寨導致紅色高棉的終結;以及印度入侵巴基斯坦終結了前東巴基斯坦駭人聽聞的暴行。因為錯誤代理以及華盛頓方面以極醜陋的反應反對的關係,這兩個案例並不是公認的標準。

 

問:接著來看敘利亞,我們可以看到互相殘殺的戰爭正在發生,而這個駭人的人道主義局勢似乎也因此似乎沒有結束的一天。我知道有些敘利亞的激進份子眼中的你,容忍人民居住在轟炸下的巨大苦難,感到十分憤怒;他們認為是因為你反對對敘利亞總統Assad的任何干預,不論在意識型態上多麼有限。這個看法是正確或是公正的嗎?你會支持人道救援走廊的禁飛區想法嗎?你能否澄清你在敘利亞一事的立場?

答:如果對Assad的干預能緩解或是終止這可怕的局勢,那麼它就是有理的。但是真的嗎?干預並不受到對敘利亞與當前局勢有徹底瞭解的觀察者所支持—Patrick Cockburn、Charles Glass等相當多的人都是Assad的嚴峻批評者。他們警告這可能會加劇危機,我認為這個可信度不會不足。

這個區域的軍事干預記錄十分的糟糕,幾乎沒有例外,而我們很難忽視這個事實。禁飛區、人道救援走廊、對庫德族的支持以及其他的方法可能會是有幫助的。但是,當軍事干預很容易的時候,提供合理並經過深思、且將可能結果列入考量的計畫便不是簡單的一件事

我也還沒有看到任何這樣的計畫。我們可以想像一個世界,其軍事干預是由以受難人民的利益為主的善意勢力著手進行的。但是如果我們關心受害者的話,我們就不能以想像的世界來訂定計畫。不管這項職業有多崇高,這個世界裡的軍事干預(鮮有一致性),只是由以自身利益而出發的強權所執行,而受害者們與其命運僅是個偶然。

歷史記錄很明確,沒有任何奇蹟似的改變。這不代表干預行為永遠都無法被正當化,但是這些考量不能被忽略—至少,如果我們是關心受害者的。

 

問:回顧你長久的行動與學術的生活,什麼議題或目標是你最慶幸你有支持的?相反的,你最大的遺憾是什麼?你希望你在什麼方面應該做的更多?

答:我說不上來。有許多是我很高興或多或少能支持的。我在1960年代初期最熱切追求的目標,就是美國在中南半島的戰爭,這是二戰後時期最嚴重的國際犯罪。那時候有演講、寫作、組織示威活動、公民不服從、抵抗運動等;而可以預期的-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便是一個可能的長期徒刑。其他有些類似,但是沒有那麼激烈的。每一個案件都有遺憾,而且永遠都是同樣的—太小、太晚、不夠有效;就算是那些我有幸參與的、由許多人奉獻奮鬥而達成某些成就的,仍是會有遺憾。

 

問:什麼讓你對未來最感到有希望的?你認為你在美國接觸到的青年比起數十年前的那些有什麼不同?社會態度有沒有變的更好了?

答:對未來的期望總是一樣:勇敢的人,往往受到嚴重脅迫,拒絕屈服於非法的權力和迫害,其他人則投入於打擊不正義與暴力,年輕人由衷地希望可以改變世界。成功的經歷總是有限的,有時甚至是相反的,借用Martin Luther King的話,隨著時間也是可以將歷史的圓弧扳向正義的。

 

問:你怎麼看待社會主義的未來?南美的發展對你來說有什麼啟發嗎?對北美的左派來說有什麼經驗或教訓可以學習嗎?

答:如同其他政治領域的詞彙,「社會主義」也可能有許多不同意義。我認為我們可以把它學術與實踐的軌跡回溯至啟蒙時代到古典自由主義(而借用Rudolf Rocker的說法,就是在它失事於資本主義的淺灘上之後),到與無政府傾向靠攏的自由派社會主義。

我的看法是,這一傳統的基本概念從來不是深埋在表面下的-而是像馬克思的鼴鼠隱喻(old mole)一樣-[1]總是在等待對的環境好破土而出,由激進份子來點燃這道火焰。我認為近年來在南美發生的事具有歷史性的意義。自從征服者以來,社會首次踏出了一步,像是我先前所提到的那種。

雖然是躊躇的一步,但是非常重要的。基本的一課是:如果這可以在嚴峻與惡劣的情況下被達成,那麼享受著由前人奮鬥所遺下的相對自由與繁榮的我們,應該可以做的更好。

 

問:你同不同意馬克思「資本主義最終會自我毀滅」的預測?你覺得具有潛在的混亂後果爆發出現前,有沒有另一種穩固的生活方式與經濟體系能出現?關注於自己家庭能否倖存的一般人,以及那樣世界該當如何?

答:馬克思所研究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個擁有現存資本主義一些核心特徵的抽象系統,包含了國家在發展與維持掠奪性機構的重要角色。如同多數美國的金融業,它們大多數的利益—根據IMF最近的研究—來自政府保障計畫;而根據商業報導,這些利益一年超過800億元。

現今,大規模的國家干預已經成為從英國到美國與日本,及其他前殖民地已發展社會中的主要特徵。拿我們現在所用的技術來做例子。許多已經發展的機制都可能是在保存國家資本主義的形式。

如同馬克思所討論到的,現存的體制可能會因許多不同理由而自我毀滅。我們正以6500萬年前一顆巨大行星撞擊地球後就再也沒有過的消滅物種的速度,往可能終結人類經歷的環境災難前進,而我們就是那個行星。這個世界是遠多於足夠地能讓一般人(我們都是一般人)去抵擋那些不遠的災難,並且建設一個更加自由與公正的社會的。

 

[1]馬克思在《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中引用並改寫《哈姆雷特》中,主人公父親亡靈的低語,以表達革命的準備工作。

You may also like...

發表迴響

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 必要欄位標記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