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抗大學企業化

作者:孫語辰  國立臺灣大學  政治系 學士

編輯:歐陽巽  跨閱誌編輯

photo via marctasman@Flickr, cc Lic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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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編譯自 Jacobin: Resisting the Corporate University,作者為 Michael Billeaux 和 Trish Kahale

 

研究生勞工是對抗高等教育新自由主義化戰役的前線。因為身兼學生與勞工兩種身份,所以研究生勞工不只是國家和大學官僚調漲學費的對象,同時也是刪減薪資、福利和工作保障的目標。

這波新自由主義的攻勢無邊無際。無論公立或私立、所在行政區公部門勞工有沒有集體協商的權利,從密蘇里、芝加哥到威斯康辛等不同大學的研究生勞工們都碰到類似的困境。

這群正在接受學術訓練的未來學者們看似脆弱,實際上在爭取工作權益的場合上卻十分有力。上個月密蘇里大學研究生勞工的抗爭,顯示了這種方式可以提供未來對抗新自由主義大學的行動與論述的彈藥。密蘇里大學的行政官僚們本來以為可以拿這群已經夠困窘的研究生們開刀,刪減花在研究生勞工的費用,但是他們換來的卻是罷工以及隨之而來研究生們成立工會組織的動力。

 

8 月 14 日,14 名密蘇里大學的研究生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告知他們即將失去健保補助,而這封電子郵件寄送的時間距離健保補助失效的時限不過才早了 14 個小時。密蘇里大學嘗試河蟹掉這件事,給這群研究生一學期、二分之一的獎助金來抵銷多出來的健保開銷,但一學期後這些人就只能吃自己。

這群研究生原本可以摸摸鼻子接受學校的提議,但是他們卻組織起來反對這件事,透過既有的研究生勞工組織召開幾百人參加的會議,研究生勞工的領袖們聽取其他學生的意見,評估不同行動需要哪種程度的支援。接著,他們向密蘇里大學發出聲明,如果大學不恢復健保補助,這些在教室、圖書館或實驗室工作的研究生勞工就會在 8 月 26 日開始罷工。

他們也提出其他要求,包括密蘇里大學要提供更多勞工負擔得起的住宿和托育設施(這原本是密蘇里大學拿來吸引更多研究生註冊的廣告內容,但是之後卻面臨被裁撤的命運),並保障研究生勞工的薪資不低於聯邦政府設定的貧窮線。就算密蘇里大學的行政官僚們意識到,這回做過頭了,想趕緊踩煞車恢復學生的健保補助,但仍然抵擋不住罷工。

 

事實上,剝奪健保補助這件事情已經是密蘇里大學今年夏天第二次打擊研究生勞動者。七月裡,密蘇里大學公告下一學年起將不再保障減免研究生全額學費,只有拿到教學聘用的研究生可以獲得這項福利,專任可以繼續拿到全額減免,但是兼任的學生只能獲得半數減免。那些在密蘇里大學工作卻沒有領到應有薪水的研究生們被迫要負擔一半的學費,而且只能拿到 6,000 美金的補助。就算那些拿到專任教學聘用的學生一年也只領 11,000 美金,比聯邦政府的貧窮線標準還少 770 美金。

密蘇里大學研究生專業工作者委員會(一個由研究生組成,但是因為學校挹注其營運資金所以沒辦法組織勞工運動的團體)的主席 Hallie Thompson 向《哥倫比亞報導》解釋這些改變如何影響研究生們:「從學生的角度來看,如果要靠 6,000 美金過活,有一、兩件事可以做:一是再去兼另一份工,二是申請學貸。如果已經領了助學金,再去申請學貸看起來好像有點可笑,因為你已經工作賺錢好上學,卻還要依賴貸款。」

 

最近幾週,損害研究生勞工權益的類似情事,也在(美國)中西部的許多大學裡發生。

芝加哥大學擁有一座持續擴張且世界一流的醫學園區,近五年內為大學帶來 8.5 億的稅後收入;但八月裡,芝加哥大學透過電子郵件通知研究生勞工們,自九月起學生醫療網內的健保自付額會提高到 500 美金,而對那些在醫療網外投保的學生,費率會提高到 1,500 美金。對大多數的研究生來說,花 500 美元買健保十分困難,花 1,500 元就是天方夜譚了,很多人大概都掏不出這筆錢,只好向他們的健保說再見。

雖然芝加哥大學對研究生勞工的補助比密蘇里大學的還要好,但是這些補助也被學生要繳給大學的各種費用啃得見骨。研究生勞工每年要繳超過 1,000 美金給學校,雖然教學的工資從 2009 年起就凍漲了,但學生要繳給學校的錢是以平均每年 12% 的速度增加。除此之外,因為聯邦法律規定私校的研究生們不是「勞工」,所以他們的薪資和教學津貼被當作「贈與」,扣的稅率比薪資所得的還高。

 

在威斯康辛,對研究生勞工的打擊一部份要追溯到州長 Scott Walker。Walker 除了取消公部門的工作者(包含大學裡的研究生)集體談判的權利,並樹立大量阻礙組織行動的措施外,2011 年他的預算修復法案還讓公部門工作者的健保費用支出增加超過一倍。

但 Walker 的攻勢還沒完。1 月 1 日起,公部門的工作者還會面臨其他支出增加的狀況,例如新增加個人 250 美元、家戶 500 美元的年度健保自付額(以前沒有回事),或是要繳給醫療維護組織(HMOs)翻倍的費用(個人 1,000 美元、家戶 2,000 美元),以及調高的處方藥共同負擔上限。

現在,因為公部門勞工的健保福利是直接由法律規定而非集體談判的結果,所以就算研究生勞工的直接雇主-威斯康辛州的大學們-願意提供更好的健保福利,法律也禁止這麼做

除了刪減公共服務的開支外,2011 年 Walker 也減少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超過 2.5 億美元的補助。今年夏天 Walker 簽署通過的預算又再刪掉 2.5 億美元,雖然比他意屬的 3 億美元還少,但是減少的幅度還是高達 13%。

更重要的是,保障大學教師終身職的法令狀況也急遽惡化。現在,已經獲得終身職的大學教師也可能因為「計畫停止、削減或更改預算、或是重新定位,因此有必要」被校方停職,基本上校方不需要給個正當的理由或通過正當的程序就可以這樣做,用什麼原因都可以開除老師

但是,雖然政府那方的打擊毫不停歇,來自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內部的壓力也不遑多讓。研究生勞工實領的薪資比 2002-03 學年度的狀況少了 11%,這不只是健保支出增加造成的結果,也和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長久下來拒絕減免不斷升高的學費(目前每年大概是 1,150 美元,調漲的時間表早已定好,未來幾年還會多個幾百塊),以及疏於維持固定的生活開支有關。如果不是最近研究生勞工們在爭取薪資的行動上取得勝利,受僱於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的研究生勞工們付出勞力換回的報酬,會比 2002 年時賺的少 20%。

不只是州長 Walker 硬要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的高層行政人員們接受較少的預算,威斯康辛大學系統的總校長和分區校長們也很有效率地跟政府少討一點錢,好增加他們跟政府協商、獲得更多「彈性」管理學校權力的籌碼。也就是說,大學的行政管理者們想要把大學從政府法規和監督之中解放出來,好讓他們可以削弱學術工作者的權益保障、避免州政府立法規定收取學費的上限,以及大開向非政府組織募款之門(例如獨立發行債券)。

 

Scott Walker

Scott Walker

對於形同廢止的教授終身職制度,雖然這些大學的管理者們嘴裡喊著要維護終身職制度,但最近幾年來他們同時大聲疾呼、索求更多開除勞工的「彈性」,這可一點也沒辦法讓人對他們保障終生職的宣稱感到有信心。

 

簡而言之,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的行政管理者們熱切希望學生和勞工們可以幫他們新自由主義式的重組計畫買單,好擴張管理權威。之前提到,州長 Walker 原本打算刪減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 3 億美金的預算,因為 3 億跟這些大學行政管理者本來預期的數額比起來實在太多,所以他們才開始公開斥責 Walker 的想法,順便幫自己贏得一些體面的公關形象。

但打從一開始,這些管理者們就一直幫 Walker 辯護,說某些刪減是必要的。同時,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的勞工和學生們得不顧一切地奮戰,以避免負擔透過學費漲價、薪資降低、計畫關門、失業等各種形式所增加的兩億五千萬美元。

 

 

企業化和勞動非典化

這些對研究生勞工的打擊是美國大學系統重組的一部份,而這種重組以很多種不同的方式進行:學生被當作投資未來的消費者;政府補助減少導致學費增加;大學大量追求能從中獲利的研究;當公部門補助的研究資金乾涸時,研究也跟著走向私有化。更廣地來看,大學也大幅企業化,當校園裡的工作者逐漸轉成非典型勞工時,行政人員像是支領高薪的企業營運長,他們的工作是最大化大學能獲得的利潤。

對公立大學的打擊出自大學註冊率扶搖直上的時刻。2014 年,68.4% 的高中生註冊上大學,比起來,1975 年只有 45%;同時,也有更多學生需要兼職打工,好打平收支。超過 70% 的大學生一邊上學一邊工作(1975 年只有 35%),同時上學又做全職工作的學生數量從 1970 年開始到現在成長了一倍(大部分是在 2002 年以後出現的)。

教育的樣貌也跟著改變。學校們開始針對大學生推出短期課程,注重速度而非智識或個人發展。匍匐蔓延的新自由主義不止增加了研究生勞工教書和研究的工作量,還創造出許多強調「專業」的學習計畫,培育人際網路而不是研究能力,好幫助研究生在進入險惡的職場前作足準備。

大學勞動力重組的特色,包含勞動非典化、薪資和福利刪減,以及意識形態上對學術專業的打擊。大學透過壓低勞動成本的方式來降低開銷,累積大量資本,同時削弱教師和學生抵抗的力量。

在這種情況下,一些人可能會覺得研究生們太弱勢,沒辦法發動反擊,但是這種懷疑低估了研究生勞工們在大學裡佔據的戰略地位。

 

二戰以後,隨著預科生數量成長、博士生供給面的需求降低,大學開始仰賴研究生滿足教學需求。1940 到 1960 年之間,全國大學的新生註冊人數從 150 萬人攀升到 360 萬人,相當於大學校園裡增加了 9% 到 22% 18 歲到 24 歲的年輕人。在這之後的十年內,註冊人數成長到 800 萬人,相當於大學校園裡增加了 32 % 落在這個年紀區間裡的人。

大學對研究生助理的依賴也隨之成長。從全國的角度來看,1955 年到 1965 年間公立大學教學助理的雇用數量成長了 241%。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是個典型的例子,戰前,24% 的教學工作者是終身職的教授,這個數字在戰爭結束幾年後就掉到只剩下 18%。1940 年,威斯康辛州立大學系統雇用了 665 名研究生助理協助教學和研究,1948 年,數量變成 1,400 名,1971 年就變成了 3,000 名。現在,威斯康辛大學裡有超過 5,300 位這類的研究生勞工。

誠然,大學不能沒有這些研究生助理的現實,侵蝕了(尤其是私校的)行政管理者們宣稱撥給這群學生的挹注是獎勵有才者的說法。

這些管理者認為,如果大學是仁慈的餽贈者,研究生們回應學校管理層面做出的決定,比較合宜的方式是表達他們的感激之情,而不是要東要西。大學的管理方還利用工作機會的競爭作為威脅,暗示還有很多其他沒有工作的研究生可以取代不滿意工作條件的人,迫使這些不滿的勞工只能忍氣吞聲。

換句話說,學校行政者可以視狀況權宜地轉換說法,一下子把撥給研究助理的錢當作(依據個人才能給予的)獎勵,一下子又說是勞動所產生的薪資(因此可以換掉找學校麻煩的人)

以前,研究生勞工們還可以慶幸在通往終生教職的路上,貧窮或剝削都是只暫時的。但是學術勞動者工作條件與市場的敗壞,讓這種慶幸越來越不可能成真。

1960 年代以前,博士的需求高於供給,但在這之後研究生的註冊人數增加,導致博士生的供給也跟著增加,而且全國開始大量進用研究生勞工的風潮減少了所有學術工作的職缺。2013 年的資料顯示,該年有 175,000 人獲得博士學位,但是只有低於 14,000 個的職缺,供需間懸殊的差距變成近幾年的典型狀況。

 

 

別等待反抗

1960 年代與 1970 年代,研究生受雇者們組織起來,在威斯康辛、密西根、佛羅里達等地組成工會,也有一些其他地方的行動最後沒有成功,這是第一波研究生勞工的組織行動。在 1990 年代後期與 2000 年代初,另一波組成工會的行動取得成功,也吸引更多研究生投入勞工運動。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第三波研究生勞工的組織行動,不只康乃迪克大學和紐約大學的研究生們取得組成工會的授權,在密蘇里、耶魯、哈佛、哥倫比亞和康乃爾大學裡,與勞工權益相關的組織也開始成立(在大多數這些私立大學裡,研究生仍然不是法定的受雇者)。

組成工會是學術工作者抵擋非典化的關鍵,但是就像密蘇里大學的研究生們一樣,學生不一定需要等到工會成立了才開始反擊。

威斯康辛州的研究生勞工們雖然經歷這個世代對勞工運動最大的打擊,但他們仍然爭取加薪,比威辛康辛州法律規定的最高薪資調漲幅度還多。芝加哥大學的研究生勞工們雖然不受法律保障,但是他們仍然可以爭取到薪資調漲,以及在他校盟友的幫助下要求學校增加托兒津貼,並在校園裡設置哺乳空間。

 

在這些行動裡,很重要策略的是拉攏盟友,並拒絕校方提供的利益交換,就像密蘇里大學的研究生一樣。密蘇里大學除了一些管理上的退讓外,並沒有答應滿足研究生勞工們提出的主要訴求,因此在廣大社群與他校盟友的支持下,8 月 26 起密蘇里大學的研究生們開始罷工。

現在,因為想要組成工會組織的關係,密蘇里大學的研究生們開始著眼處理那些跟他們一樣的工作者間令人吃驚的收入差距,也就是那些賺得比密蘇里州政府規定最低工資 18,102 美元還少的人,和大學裡那些肥貓行政管理者們之間的差距,例如每年賺 110萬美元的校長。這種落差反映了新自由主義大學的優先考量:寧可要消費者而不是學生、要不穩定的員工而非專心投入工作的教職員、要行政者而非教育者。¨

在對抗大學企業化的過程裡,改變並不來自校長的辦公室,而是底下的學生、職員或是社群。或許最多是來自研究生勞工,也就是那群學校最仰賴、幫忙教書、管理實驗室和生產研究成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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