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資本的三個向度

講者 | 曾柏文 udn Debate 相對論 總召集人暨主編

編輯 | 黃群皓、歐陽巽

(註:此文編修自活動主講人之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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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tuart Richards @ flickr,CC license

 

近年來,資本影響媒體的問題備受關注。談到資本,多數人會直觀的想到具體的金錢和財務資本,抽象資本時常被忽略,但其影響力不容小覷。抽象資本泛指任何能夠幫助你做事的資源,它不見得是錢,很可能以其他的型態出現。傳統上的媒體則是指報紙和電視等平台,但現在它的意義擴及網路,甚至是「自媒體」-個人即是媒體,媒體的古典意義已經無法適用於現況。

資本與媒體看似有著截然不同的定位,但進一步思考,資本本身就是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媒體,而媒體本身也具有資本的特性,當媒體取得了足夠的認可與影響力時,它本身就是資本。梳理這兩者的關係時,容易讓我聯想到馬克思闡述的意識形態-底層建築的經濟生產關係會決定上層建築。在經濟生產關係中,你是資本家,還是勞工、勞動者,在經濟生產關係中所具備的地位、擁有的資本,會決定你思考的方式,也就是說經濟跟社會的結構會形塑你的知識,這就是所謂的意識形態。所以談論資本或經濟關係是如何影響知識生產時,我將以此為根基,並提出三個向度來討論。

 

第一個向度

我們經常關注的某些媒體,是不是被外部或是中國、親中資本所持有?因為近年來的媒體抗爭運動,主要是圍繞著旺旺中時開始。但這裡混淆了兩個概念。

首先,是本土資本跟純粹的外資。假設今天是美國的報業集團,或是英國BBC併購臺灣的某個媒體,我們的態度會跟親中的旺旺來併購完全一樣嗎?所以在旺旺的爭議中,牽涉到兩個層次。其一是外部資本:相對於本土資本,外部資本會不會使得媒體本身的自主性受到侵蝕?如果是一個跨國的大型媒體集團來併購呢?我相信臺灣反而會認為,這樣似乎能引入一些想像中的國際專業。所以事實上,這是兩種不同價值的交易,一個是媒體自主性,另一個是能否引進國際專業。今天討論臺商旺旺,或者反服貿的問題時,大家擔心的是有政治圖謀、有敵意的中資進入臺灣媒體,而不只是因為它是外來的資本。

換言之,資本本身是沒有意圖的,真正有意圖的是掌握資本的人。所以當我們要談論資本對任何東西產生影響時,要切割兩件事情:第一,資本的擁有者,真的有權力掌握經營者的意圖嗎?經營者的目標是什麼?二,資本運作的政治過程是什麼?有任何人能夠獨斷的下決定嗎?還是它需要經過某些機制或是民主的過程?資本真正的擁有者,跟使用資本發揮影響力的兩者,理論上是可以稍微拉開來的。

2012年,我在立法院工作時,認為中國時報是臺灣品質最好的報紙,它是一份少數能夠兼顧從左到右不同立場的報紙,比起其他媒體,也較有明星級的記者。此外,它的民意論壇知識密度是最高的。那時香港中文大學前副校長金耀基曾感慨地跟我說:「中國時報是一個真正有知識分子品格的報紙,而這樣的報紙在香港是無法生存的」。但幾年後,曾是精神指標的報紙,只因為換了老闆便漸次崩壞,裡面有指標性的人開始往外跑,例如:黃哲斌寫了一篇〈乘著噴射機,我離開《中國時報》〉,就此離開曾經引以為傲的工作;郭崇倫改到udn主持國際瞭望節目;夏珍進入風傳媒,還有無數具有知名度的記者都離開了,之後甚至還發生許多針對中時的抗議示威。中國時報是個很值得警惕的案例,它讓大家開始思考,僅是更換資本主,資本主的品味、其所在的利益結構會如何牽動媒體的表現。

 

Photo credit:tenz1225 @ flickr,CC lic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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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向度

當大家的注意力只關注在所謂的外部資本跟敵意資本時,似乎過度假設了只要是臺灣人自己擁有的媒體就是好。黑格爾把社會切割成國家、市場跟公民社會這三塊,若以此架構思考,到底是誰該擁有媒體?媒體服務於誰?

臺灣在70年代之前,黨政軍的媒體就有三台,台視、中視、華視。台視是省政府的、中視是國民黨的、華視是軍方的。1988年解除報禁,當時臺灣受到自由主義的影響,社會運動氛圍將威權體制視為敵人,再加上後來一波波的媒體改革,終於使得黨政軍退出三台。但弔詭的是,今天我們發現社會最大的敵人是自由主義。

當時臺灣社會並沒有意識到自由主義可能帶來的危害,特別是在經濟上。此外,長年的國共內戰,讓臺灣的左派思維飽受打壓,所以大家都認為以市場化、自由化對抗威權主義就是解決的方法。因此從開放報禁、媒體自由化等運動以來,直到90年代黨政軍退出三台,我們成功的把國家逐出了媒體。但是把國家逐出媒體之後,誰進來了?就是資本,來自私人媒體集團的資本。

晚近,我們才意識到媒體服務的是公民社會,如公視,06年才成立公廣集團。這些年,臺灣媒體的整體狀況就是從國家掌握快速滑到私人資本掌握,但是比較服務於公共價值的,到今天都還是相對弱勢。

 

第三個向度

我想談談集權,就是組織的程度,資本是集中式的制度,還是分散的廣闊結構?大約十五年來,媒體集團私有化之後的表現令人不滿意,因此許多人努力讓媒體朝向權力分散的方向,其中一個重要的媒介就是網路崛起。明日報是臺灣媒體發展史上很重要的里程碑,社群媒體興起後才打開更多的可能,像是年輕的一代越來越常以社群媒體做為訊息的主要來源,它讓很多分散的媒體有發展空間,其中包含了許多自媒體、新興的獨立媒體。自媒體是我們每一個人,像九把刀、朱學恆都有經營自己的facebook,成功的自媒體,被閱讀、轉發擴散的量,比起許多傳統媒體的報導都還要大,某些傳統媒體集團也看到了這樣的趨勢,並嘗試改變自己。

此外,也出現了自媒體的串聯,例如Global Voices,它串連了很多不同的國家、語言,以及在各地生產出來的內容,再經過一個個的自願者分散式的網絡翻譯,讓我們能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聲音。

獨立媒體的部分,也已經有非常多樣的形態,他們設定不同的目標、訴求,吸引認同者贊助。以「遙遠人聲 Distant Echoes」為例,今年正好是白俄羅斯車諾比事件的二十九周年,臺灣一對二十七歲的情侶從國際資料發現,車諾比事件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輻射塵都落在白俄羅斯境內,但是外界很少討論到,官方也封鎖言論,他們想真實了解車諾比事件對白俄羅斯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因此以觀光等名義潛入災區,並嘗試接觸裡面的受難者,進行調查、採訪。但這是很花錢的事,他們怎麼做到的?起初,他們拿出自己微薄的存款,並透過We Report群眾募資平台募款,但這只夠他們買機票。後來經過許多人的小額捐助,終於募到足夠的款項,並能架設「遙遠人聲 Distant Echoes」網站,以影片、聲音等多媒體的形式呈現白俄羅斯的故事。

另一個例子是近期剛成立的sound of silence (SOS),它的運作概念,我稱之為reader sponsor write。在平台上提出多個企劃案,讀者每個月只需要提供149元,就可以贊助一個作者或一個專案。另外有一本「眉角」雜誌,也是透過這種方式集資。相對於We Report純粹做集資,SOS本身還兼具媒體與通路的功能。

 

表一新興媒體

表一、其他新興媒體

成立之初即有明確目標,關注特定議題,並與時事緊密連結。
(此外尚有其他媒體,本圖僅列出部分資訊供參考)

 

圖一、以學科為中心的公共書寫平台

圖一、以學科為中心的公共書寫平台

惡化的高等教育與學術稽核文化,使得許多學者找不到研究的意義。
公共書寫平台,不僅提供靈魂的出口,也成就了學科的公共價值。
(此外尚有其他平台,本圖僅列出部分資訊供參考)

 

至於傳統媒體新嘗試的部分,最早應該是公視集團的PNN,以及具有指標意義的獨立評論@天下。接著udn名人堂、自由評論網、遠見華人精英論壇、換日線Crossing、轉角國際也陸續出現。傳統媒體的包袱不易打破,但報業集團的網路部門已經在嘗試做一些自由內容,獨立於原本報系編輯體系,試圖在新媒體時代的戰爭裡找出新契機。

從獨立媒體、自媒體的例子可以發現,新興平台之所以能和財大氣粗、高資本密集的傳統媒體抗衡,是因為我們還有其他形式的資本,也就是社會資本。特別是在社群媒體,大量的訊息轟炸已經讓人疲乏,年輕世代的人對傳統中規中矩、四平八穩的東西越來越無感,大家比較喜歡有角度的東西,所以它在訊息擴散上較有優勢。這些媒體普遍獨立且分散,因為它的編輯流程較為簡潔,不像報紙的編輯流程,經過三關後,改出來的東西都面目全非或中規中矩的。另一個資本則是符號資本,傳統媒體給人嚴謹與正派的形象,甚至有不可動搖的特定立場,但這種形象在這個年代顯得越來越笨重。

整體來說,資本有很多種類型,如果我們的目光只聚焦在經濟資本,將無法完整看清資本在媒體使用上的相對影響力,亦即所謂的影響不能由單一資本決定。

經濟資本的分配是否合乎正義,仍然是很重要的問題,特別是對許多從事獨立媒體、自媒體的人,因為這關乎他的勞動處境,只有當整個社會的貧富差距趨向合理,並且不再如此拮据,公民社會才有足夠的資源捐助獨立媒體,或者透過群眾募資平台支持有理想的媒體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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