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的鄰避效應?—— 以希臘列斯伏斯島(Lesbos)案例反思台灣風機建設發展

作者: 詹詒絜

特約編輯: 詹詒絜 歐盟Erasmus Mundus計畫環境科學、政策與管理碩士生,台灣青年氣候聯盟理事

 

前言

「狹管效應」,一個在台灣西半部沿海氣候探討常見的名詞,是指因為受到地形與空氣流動的影響,而會在山凹處的谷口地帶通過並形成強勁的風口。這個效應為台灣西部帶來強勁的風速,特別是在春、冬兩個季節時,平均風速可以達到每秒9公尺以上(相當於每小時29-38 公里),比瑞典南方靠海並廣設風機的隆德城市一帶,大約風速每小時20公里,還高出非常多。

如此先天上的優勢無疑地使得台灣具備可觀地發展風力發電的潛能。然而,這個先天上的優勢並沒有好好地被發揮,背後的原因非常多元。其中可能是來自於法令及政策上使發展再生能源有諸多的限制及經濟效益不彰顯外,也可能是因為當地居民的強烈反對,這些都使得這個優勢逐漸被埋沒。本篇將以可能阻礙風機建設發展的後者原因,即當地居民之反對,來叵析這些反對浪潮背後可能存在的脈絡,是不是符合所謂臨避效應(Not in my backyard, Nimby)的元素,並且將提供希臘列斯伏斯島(Lesvos)的例子做為討論基礎。

 

何謂鄰避效應?

  對於鄰避效應的解釋,若以英文直接翻譯,便是「不要在我家的後院」。從如此字面上看來,顯然地,鄰避效應是在說明在一個基礎設施或發展計畫可能會為一個特定地區帶來長遠利益,可是附近的居住者可能會因此必須承受一些負面影響。於是,居民在不願意承受這些負面影響下,則反對這個計畫或基礎設施的興建,抑或是建議在其他地區興建。舉例而言,中華電信在台灣各處廣設行動電話基地台時皆各自遭到當地居民的反對。長期暴露在基地台發射出的電磁波,無疑地將帶給當地居民健康上的負面影響。然而,基地臺之廣設卻也推進了通訊科技的發展,對於台灣整體的通訊發展將是有益的。如此現象便是所謂的鄰避效應。

鄰避效應作為學術討論的其中一個議題中,其實是有其本身的成立要件。以建立風力發電場而言,如果居民反對風力發電廠的發展是出自於其本身就反對風力發電,或是一開始居民支持風力發電,但之後因為意識到風力發電廠的風險而對風力發電轉為持反對意見,這兩者皆並不是鄰避的概念,而是「不要在任何人的後院」(Not in anyone’s back yard, NIABY)的概念。鄰避效應真正的元素是居民是支持風力發電的,只是反對風力發電廠興建在自己的家園。顯然地,這裡面也引涉了一個「搭便車」(free rider)的心態。

 

希臘列斯伏斯島的風力發電計畫

列斯伏斯島是希臘的第三大島嶼,地中海上第八大島。該島在亞洲鮮少有人聽聞過,然而古希臘時代著名的女詩人莎芙(Sappho)在此島中生長,而莎芙傳說中是第一個寫以女同性戀為題材的詩人。因此,「女同性戀」的英文Lesbian即是源自於此島的名字Lesvos。面臨強大的海風,此島的左岸蘊藏著風力發電的潛力。當前希臘政府甚至有意要在此島的左岸興建150支風力發電機(含離岸及非離岸),並且在海底興建電線,連接雅典的右岸,並傳送島上的發電以為雅典及希臘本島所用。

如此大量在島的左側興建風力發電場的計畫無疑地遭受當地居民的反對,愛琴海大學(University of Aegean)的Iosif Notetzagias教授便針對此案例背後所隱含的鄰避概念做了一系列的研究。Iosif教授將研究中的獨立變項(independent variables)設定為居民對於計劃的感知分成「利益」、「成本」、「風險」及「不公正」(此不公正意指程序上的不公正,例如:並沒有與居民有適當的溝通,或是相關資料及篩選地點的過程並不透明化);依變項(dependent variables)則為「居民擁有鄰避效應傾向」以及「拒絕風力發電廠」。之後在設計分析模型中,Iosif在模型A中先排除將居民對「不公正」的認知當成獨立變項,在調查過程中只放入對「利益」、「成本」及「風險」的認知;在模型B中則將所有獨立變項都放入,此目的是探討出究竟是哪項因素主要影響鄰避效應傾向的形成。另外,在模型A及模型B中Iosif教授也測試了兩個依變項之間的相關係數,試圖探討居民所擁有的鄰避效益傾向與拒絕風力發電廠之間的關係。

 

計劃阻力

   根據Iosif教授的研究發現,在模型A當中,對於興建風力發電廠背後「成本」及「風險」的認知是兩個主要形成鄰避效應的因素,這兩者各自與居民擁有鄰避效應傾向的相關係數達將近0.5左右,顯示此兩者獨立變相及依變項存在適度或良好相關。而在居民擁有鄰避效應傾向及拒絕風力發電廠之間的相關係數也幾近0.5左右,證明了兩者是存在適度的相關。在模型B當中則納入了對於「不公正」的認知,統計結果則顯示對於「不公正」的認知與居民擁有鄰避效應傾向的相關係數高達0.66,而原本「成本」和「風險」的認知與鄰避效應傾向的相關係數各自降低到0.1及0.3,分別證明「成本」和「風險」的認知反而變得比較不相關。

此結果告訴我們其實鄰避效應傾向的產生不完全來自於居民認為風力發電廠興建後所要負擔的成本及風險太大,而很大一部分也是來自於整個案子可能在篩選地點或走合法程序上的不透明公開及缺乏與居民適當的溝通,這些皆讓居民覺得不公正,進而產生不信任感。另外在模型A和B當中,對於興建風力發電廠「利益」的認知,相對於對「成本」及「風險」的認知,則與拒絕風力發電廠擁有直接較高的相關係數,此或多或少說明在「利益」、「成本」及「風險」之間,居民考量「此案子是否能為當地帶來極大的利益」還來得多,意味著如果今天風力發電廠能夠為當地帶來經濟繁榮,也許居民會願意承受其他的風險或成本。然而,在研究當中,居民並不認為此案子能帶來利益,進而形成反對風力發電廠興建的因素。在模型B中,對於「利益」的認知與拒絕風力發電廠的相關係數甚至還比鄰避效應傾向與拒絕風力發電廠之間的係數還大,這表示居民之所以會拒絕風力發電廠絕對不是只出自於鄰避效應

Iosif教授的研究事實上點出了幾個在執行上的要點。首先,與居民之間的溝通非常重要,計劃擁護者必需要將一切公開透明,同時也尊重居民的看法,並且理所當然在一開始計劃產生時便要與居民溝通。其次是居民或許也很看重風機帶來的利益,因此要怎麼讓居民也能夠獲利必需是計畫擁護者要考量的。最後,要給予當地居民真正的權力,此則包含話語權及參與決策權

 

反思台灣

苑裡反風車事件中的大大小小抗議活動從2010年延續到至今,也有將近五年的抗議史。2006年在苑裡、竹南及通霄等地設置31座大型風機的計畫在環評有條件下通過,原本在苑裡只設置9座風機卻被增加到14座,與原本送交的環評計劃不相符,而風車與住宅區的距離也並不符合國際安全距離標準。另外居民在被告知的時間是在2012年正式施工前,而被告知的形式則是透過簡單的說明會。

這個事件常常容易被誤解成居民其實也是反對風力發電,或是居民之所以擁有鄰避效應的傾向是因為意識到背後必需負擔的成本及風險。然而用Iosif教授的研究來反思反風車事件,我們必須要再進一步地質疑這真的只是單純因為成本及風險而形成的鄰避效應嗎?事實上,從整個案子在環評過程中,加上英華威開發商欠缺與居民溝通,及給予居民真正的話語權和參與決策權,也許形成鄰避效應的主要原因也來自於居民感受不正程序上的正義

苑裡風車

今年,能源局期望能在彰化芳苑地區建立一批離岸風機,然而這個計畫卻也同樣遭受到部分當地居民的反對。反對理由可能有諸多種,其中可能是居民害怕長期賴以維生的漁業遭受的影響,也有可能是對於海域生態發展的堪憂。但不管是哪種,我們皆不能忘記也要嘗試從居民對於程序上或結果上「不公正」的認知。Iosif教授在授課的最後曾經過一句話:“Remember, for the developer, it is a ‘site’; but for the local, it is a ‘place’.” (請記住,對於計劃發展者來說,這個地方只是一個執行「地點」;但對於當地居民來說,這裡卻是個「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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