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二)

作者:林韻潔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所碩士

           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博士生

編輯:歐陽巽 跨閱誌編輯

 

       男性以婚姻來換取社會聲望的案例是如此慘烈,那麼女性呢?在張愛玲文本中,她們多須透過婚姻來獲得經濟保障,因而異化更嚴重。

張愛玲(1926)

張愛玲(1926)

〈留情〉常被讀為老少配遲暮之戀的小說,然而張氏藉由這篇小說欲揭示的或許正恰恰與「留情」相反。這篇小說的兩個主要人物是淳于敦鳳和米堯晶,米先生五十九歲,敦鳳三十六歲,米先生的年紀和敦鳳的舅母一樣。

這個相差一輩的婚姻之所以能夠結合是因為雙方的各有打算:米先生因為前一段貿然地踏進婚姻,雙方性格落差過多,因而多方不幸,這次和敦鳳是再婚,「並沒有冒冒失失衝到婚姻裏去,卻是預先打聽好、計劃好的,晚年可以享一點清福豔福,抵補以往的不順心」。

敦鳳則是「出身極有根底,上海數一數二有歷史的大商家,十六歲出嫁,二十三歲上死了丈夫,守了十多年的寡方才嫁了米先生」,但是她嫁給米先生是為了要「回到可靠的人的手中」,如同她對舅母及表嫂打的暗號「我還不都是為了錢?我照應他,也是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們大家心裏明白」[1]。

       這些描寫在表明雙方結合的基礎「根本也沒有什麼感情的」。那麼這種無情感的婚姻是什麼情況呢?在敦鳳,總是有意無意的傷米先生的心,或是觸及其痛處。敦鳳不愛米先生,卻不允許他去探望病危的前妻,她聽到消息之後鬧著彆扭出了門,逼得米先生只能和她一起同行「等他叫了部雙人的車,敦鳳方才說道:『你同我又不順路!』米先生道:『我跟你一塊兒去。』

敦鳳在他那鬆肥的黑皮領子裏回過頭來,似笑非笑瞪了他一眼。」宣示自己的勝利;然後不知是有意還無意,在自己的舅母面前提起年紀大自己許多的米先生還有「十二年陽壽」,「彷彿是有點意外之喜」說的好像米先生應當早死;又或是經常地提起前夫,說家裏仍留有他的皮袍子,或是不斷地談到以前的婚姻生活,使得「米先生很是難堪,兩腳交叉坐在那裏,兩手扣在肚子上,抿緊了嘴,很勉強地微笑著」[2]。

       敦鳳如此對待米先生或許是出於某種報復補償心理,因為她需要錢來過後半生,但是她不愛米先生,米先生從她的視角看來幾乎一無是處:「而且年紀大了,肚子在中間礙事」、「又怕他在後面氣喘吁吁追趕」、「他連頭帶臉光光的,很整齊,像個三號配給麵粉製的高椿饅頭,鄭重托在襯衫領上」,相較於「死的時候才二十五,窄窄的一張臉,眉清目秀的,笑起來一雙眼睛不知道有多壞」的前夫,米先生就是一個蠢老而肥的即將步入老年的男子,而敦鳳自己是「如花似玉的」。她羞於在人前承認米先生是自己的丈夫,她恨米先生,「因為他與她同坐一輛三輪車是不夠漂亮的」。

在米先生,雖然年邁之際得了一個年少嬌妻,可是婚姻生活似乎沒有多大的改善,「他對從前的女人,是對打對罵」鬧得雞飛狗跳,對敦鳳「卻是有時候要說『對不起』,有時候要說『謝謝你』」雙方謙讓有禮,相敬如賓,但「也只是『謝謝你,對不起』而已」他的新婚姻缺乏激情。於是米先生「不由得想起從前他留學的時候」:

 

……這些年來他很少同她在一起,就連過去要好的時候,日子也過的倉促糊塗,

只記得一趟趟的吵架,沒什麼值得紀念的快樂的回憶,

然而還是那些年輕痛苦,倉皇的歲月,真正觸到了他的心,使他現在想起來,

飛灰似的霏微的雨與冬天都走到他的眼睛裏面去,眼睛鼻子裏有涕淚的酸楚。[3]

 

雖然不是理想的對象,然而那樣的婚姻才真正「與他有親」我們不知道米先生病危的前妻是如何待他,但至少可以猜出他們的結合除了金錢之外一定還有點什麼別的。

       這對老少配的結合的異化透過敦鳳毫不留情的口中說了出來,在她和自己舅媽聊天時她冷酷的表示:

 

『而且對於他,根本也沒有什麼感情的。』

『你這是一時的氣罷了?』

『我的事,舅母還有不知道的?我是,全為了生活。』[4]

 

敦鳳為了生活,米先生為了享點艷福,或是晚年有人照顧。雙方利用婚姻進行交易,兩個人都一樣不快樂,但是並不明說,在小說的最後一段,張愛玲帶著溫柔敦厚的口吻諷刺這對夫婦:「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然而敦鳳與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還是相愛著。」但是他們之間並沒有愛。

       小說起始的一段關於生火的描述乍看之下不得其解,然而走讀至此會發現指的是米先生與敦鳳婚姻生活的隱喻:

 

炭起初是樹木,後來死了,現在,身子裏通過紅隱隱的火,又活過來,

然而,活著,就快成灰了。它第一個生命是青綠色的,第二個是暗紅的。

火盆裏有炭氣,丟了一隻紅棗到裏面,紅棗燃燒起來,發出臘八粥的甜香。

炭的輕微的爆炸,淅瀝淅瀝,如同冰屑。[5]

 

炭指米先生或是敦鳳都可以成立,他/她的第一段是青綠色的樹木,雖然青澀但具有生命力,接著死了一次,通過紅火又隱隱地活過來,這談的是他/她的第二段婚姻,因著生命火盆裡有著炭氣,於是紅棗(敦鳳/米先生)丟入之後,發出了甜粥的香氣,然而小紅棗燃燒的聲音卻是故意唱反調的一般「如同冰屑」,他的第二次生命如此,「活著,也快成灰了。」
這篇小說雖然稱做〈留情〉,但通讀全篇,我們能夠知道其實講的是一個婚姻交易「不留情」的故事。[6]

       女性的生存處境一直是張愛玲最重視的問題之一,她在當中有焦灼、有同情、有批判,有一種反覆陳述的衝動。她最有名的那闕傾城的戀曲,寫的是一個有錢的花心華僑和一個沒錢的喪夫寡婦的高級遊戲,同樣因為「各取所需」最終譜成了一個悲喜交雜的慘傷調子。

故事中,范柳原不要婚姻責任,但對流蘇的容貌與身體頗有興趣,想要她當自己的情婦;流蘇不願輕易獻身,而是把其當成籌碼,欲交換「范太太」的名分和隨其而來的財富安全。流蘇在柳原的要求下冒著失身的風險到了香港,和柳原進行各種鬥智和「高級調情」,[7]「然而兩方面都是精刮的人,算盤打得太仔細了,始終不肯冒失」。

誰也不肯讓對方佔了便宜。他們的往來並沒有愛,更像是競技。兩人談了一場虛實交錯的戀愛,誰也不知道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但是從段落可以看出還是柳原高明一些,在一次深夜的電話談論中,他對直接對流蘇挑明了自己明白她的意圖:

我不至於那麼糊塗,我犯不著花了錢娶一個對我毫無感情的人來管束我。

那太不公平了。對於你也不公平。噢,也許你不在乎。

根本你以為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8]

 

「婚姻就是長期的賣淫」,這句話的脈絡是柳原批判流蘇交易婚姻的做法,柳原這裡的語氣顯然是不贊成的。[9]流蘇聽了賣淫論被說破心事,拉不下臉氣得掛了電話,然而這場兩性之戰尚未結束,隔天他們在海岸上散步時遇到熟人,稱流蘇為「范太太」,對話之後流蘇才赫然發現柳原在香港與她同進同出之原因:

 

流蘇吃驚地朝他望望,驀地裏悟到他這人多麼惡毒。

他有意的當著人做出親狎的神氣,使她沒法可證明他們沒有發生關係。

她勢成騎虎,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爺娘,除了做她的情婦之外沒有第二條路。[10]

 

眼看著這場賭局她是要輸光了,於是流蘇決定回上海,她是下了一著險棋:「他不過口頭上佔了她一個便宜。歸根究柢,他還是沒得到她。既然沒有得到她,或許他有一天還會回到她這裏來,帶了「較優的議和條件」。

       在上海的流蘇經歷了家裡人的無理與四處散播她的事蹟的碎嘴,她和當時的「沒錢淑女」陷入同樣困境,想找個事胡亂混一碗飯吃,「但是循了個低三下四的職業,就失了淑女的身分。那身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她必須維持自身商品的獨特性與珍稀性,好讓柳原沒有理由拒絕與她結婚(購買她)。

       終於流蘇贏了,她等到了柳原的「乞來港」的電報,「一個秋天,她已經老了兩年」。他們發生了關係,然後在第二天,柳原告訴她「一個禮拜後他就要上英國去」,他會幫她在香港賃下一所房子,「等著一年半載,他也就回來了」。流蘇贏了,但又旋即敗陣,因為柳原是把她當成情婦了,「沒有婚姻的保障而要長期抓住一個男人,是一件艱難的、痛苦的事,幾乎是不可能的」。可是又說不上是全輸,因為至少柳原給出了她想要的「經濟上的安全」。

       從這裡開始張愛玲花了許多的篇幅描寫流蘇的得願所償但卻無比空虛的情態。他們看中一所房子,流蘇是被柳原豢養了,他們賃下的房子極大,還找了一個僕人,只是過大而空:

 

她搖搖晃晃走到隔壁房裏去。空房,一間又一間──清空的世界。…… 

她在空蕩蕩的地板上行走,就像是在潔無纖塵的天花板上。  

房間太空了,她不能不用燈光來裝滿它。[11]

 

流蘇在這空蕩的房子中已經看見自己的未來,詰問己身「怎樣消磨這以後的歲月?」「她能管得住她自己不發瘋嗎?樓上品字式的三間屋,樓下品字式的三間屋,全是堂堂地點著燈。新打了臘的地板,照得雪亮」,一切是她想要的,但是「沒有人影兒。一間又一間,呼喊著的空虛……」[12]。

       用身體交換來的婚姻及其經濟保障不是愛,這是張愛玲透過柳原流蘇精彩的博弈所要告訴讀者的。那麼柳原和流蘇之間真的沒有愛嗎?或是愛情會存在於哪裡呢?張愛玲在此設計一個精彩橋段:戰爭。

       柳原離開沒幾天,香港突然開戰,就在流蘇因為沒有存糧餓得昏沉時,柳原想辦法從淺水灣飯店過來帶走了她。在戰爭時刻他們真正的做起了實質意義上夫妻,一起忙著找吃找喝,打掃家裡,柳原「幫著流蘇擰絞沉重的被單」。「愛」在這個時刻發生:

在這動盪的世界裡,錢財、地產、天長地久的一切,全都不可靠了。 

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裏的這口氣,還有睡在她身邊的這個人。

她突然達到柳原身邊,隔著他的棉被,擁抱著他。他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

他們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

僅僅是一剎那間的澈底的諒解,然而這一剎那夠他們在一起和諧地活個十年八年。[13]

 

這兩個計算高手相知相惜的一瞬間,暫成一段美好姻緣。「愛情坐落在不被物質、婚姻責任羈絆,也不被經濟計算所貫穿之時刻」的這一觀點除了上述振保案例那種充滿制梏的自由選擇外,其實涉及了張愛玲本身對愛情的根本性認知。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三)

 
 

[1]張愛玲,〈留情〉,《張愛玲小說集》(台北:皇冠出版社,民77),頁38。

[2]張愛玲,〈留情〉,《張愛玲小說集》,頁25。

[3]張愛玲,〈留情〉,《張愛玲小說集》,頁17。

[4]張愛玲,〈留情〉,《張愛玲小說集》,頁29。

[5]張愛玲,〈留情〉,《張愛玲小說集》,頁13。

[6]李歐梵似乎沒有讀出張愛玲諷刺的意味,錯把「人生秋季」的米氏夫婦讀成雖有千瘡百孔但還是帶著「人性的溫暖」的夫妻,〈張愛玲:淪陷都會的傳奇〉,《上海摩登:一種都市文化在中國》(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4),頁290。

[7]張愛玲認為高級調情並不是愛:「高級調情的第一個條件是距離──並不一定指身體上的。保持距離,是保護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應用到別的上面,這可以說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結果生活得輕描淡寫的,與生命之間也有了距離」。張愛玲,〈我看蘇青〉,《餘韻》(台北:皇冠出版社,1995),頁88。

[8]張愛玲,〈傾城之戀〉,《張愛玲小說集》,頁235。

[9]但是這句話經常地在各種「張愛玲語錄」或是「張愛玲愛情一百句」中被當成是張愛玲本人贊成的意見。

[10]張愛玲,〈傾城之戀〉,《張愛玲小說集》,頁236。

[11]張愛玲,〈傾城之戀〉,《張愛玲小說集》,頁241。

[12]張愛玲,〈傾城之戀〉,《張愛玲小說集》,頁242。

[13]張愛玲,〈傾城之戀〉,《張愛玲小說集》,頁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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