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一)

作者: 林韻潔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國文所 碩士

            王咻咻  國立交通大學  社會與文化研究所 博士生

編輯: 歐陽巽  跨閱誌編輯

 

一、當代新問題:多少錢換到愛情才不吃虧?

       「『月薪沒7萬元不嫁』婚友社:台北女孩標準」、「女方開口200萬聘金男方不給結婚告吹」、「請問大家覺得現在女生結婚比較虧嗎?」上述這些標題每隔一段時間便出現在媒體及各社交平台中,[1]動輒引起異議交戰,煙硝四起。正方雙方看似立場迥異,但背後所依循多半是「值不值」、「划算與否」、「用我的青春來換行嗎」的市場邏輯。

在當代,本非市場的社會領域 (譬如親密關係經營) 慢慢被各種經濟估量與算計所滲透︰如何測量彼我身價、如何在一場婚姻關係中獲得屬意的經濟利益、如何將自己經營為一個高價商品好兜售於愛情市場……。

在逗點出版的《愛情市場學》一書中,作者老僑雖極力撇清「愛情不等同商品買賣」,[2]但全書彷彿一本商業教科書,他對「八十分女孩」諄諄教誨,要其「該正視問題了」,並說明如何以各式技能克服沒有對象的「困境」,當中第四部份的一章,標題是「八十分女生的必勝策略」,下轄的五個策略分別是「好的包裝,已掌握第一吸引力」、「適當篩選,但不要過度篩選」、「控制期待,降低成交後的後悔情緒」、「主動出擊,搶得先機」、「增加母數,在曲線直墜前脫離遊戲」,這些策略均為了「加強競爭力」——在這當中,人、與人際關係及情感都能被當作商品一般被鑑價與交換、販售。

       面對這種種市場邏輯掛帥的話語,曾有些文學創作者,利用精密設計過的故事揭示這類情感交換的陷阱和後果,生長於一世紀前,寫作逾半世紀的張愛玲便是一例。

在目前的大眾傳播與學術研究中,張愛玲不時烙著「鴛鴦蝴蝶派」、「上海貴族才女」、「寫傾城戀愛悲喜劇的好手」等形象,而被形塑為自私、勢利、精於計算愛情觀的代言人,香港作家黃碧雲便曾言:「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對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理性亦是動人的。……張愛玲的小說是俗世的、下沉的、小眉小貌的。……張愛玲好勢利,人文素質,好差」[3],這一段話還有不少「同好」點頭稱是,[4]然而是如此嗎?試著回應此問題前,讓我們先回到男女之情與婚姻遭逢巨大「現代化」變革之時刻。

張愛玲

 

二、不自由的「自由選擇」

       在五四時期,隨著「自由」、「啟蒙」、「解放」快速地在知識份子之間成為主流話語,婚姻基石的想像,也漸從「媒妁之言」變為「自由擇偶」,時人認為舊式「婚姻,是全憑別人主張,別人撮合:把他們一日戲言,當我們百年的盟約。彷彿兩個牲口聽著主人的命令:『咄,你們好好的住在一塊兒罷!』」[5]。顯然,「別人的一日戲言擇偶方式」的問題在於:使人在婚姻中不再成為人,而如動物般被宰制,悖反了「自由」原則,也無視個人意願,於是該被「打倒」。

魯迅那句喟嘆:「這是(他的舊婚制太太朱安)母親給我的一件禮物,我只能好好地供養它,愛情是我所不知道的」[6]令人印象深刻,可以這麼說:在五四先生們觀點中,如非憑己意自由擇偶,則不存在愛情,僅有責任與制約。

在《海上花譯後記》,張也同意傳統姻是由責任與義務所制約,但她不認為那時便沒有愛情,只是愛情不存在於婚姻、而存在於男女能相對自由結合與活動的青樓妓院中[7]:「戀愛只能是早熟的表兄妹,一成年,就只有妓院這髒亂的角落裡還許有機會。再就只有聊齋中狐鬼的狂想曲了」[8]。

魯迅

魯迅

       那麼,新式婚姻以及剛剛誕生的「戀愛」話語呢?張愛玲出生於五四運動萌發(1918)的兩年後,這波新文化變革浪潮影響一代中國人之深,使她說道:「像五四這樣的經驗是忘不了的,無論湮沒多久也還是在思想背景裏」,然而此影響之接受,非全盤吸納,而是批判性繼承;她透過小說、散文隱隱告訴筆者「自由擇偶」在擺脫原生家庭的人身制約後,可能陷入另種禁箍——那是男男女女們透過親密關係及其制度性規範,來掙取金錢、物質利益或是社會聲望時可能帶來的結果。

       在某些通俗評論中,〈紅玫瑰與白玫瑰〉裡的振保便被訴說為一個留洋後,依偎於「床前明月光」及「掌中硃砂痣」[9],「得了紅,想要白;得了白,想要紅;得了粉紅,又嫌不夠白(紅)」[10]的過度放任欲望與自由之男子。我以為如此說法有待商榷。如細看文本,便能發現振保的感情生涯實受各種規範與考量所制約。

       張愛玲為他的感情安排了四個關鍵女子。

       第一個是巴黎妓女。在窮留學生時代,振保曾去巴黎做了短暫旅行,還是處男的他在旅途時曾掙扎於慾望跟道德之間,張愛玲說他「未嘗不想看看巴黎的人有多壞」,然礙於「正直」,不願意結交知道「壞門道」者為友,在沒門路的情況下,振保百般盤算:「自己闖了去呢,又怕被欺負,花錢超過預算之外」,眼看就要空手而歸,路邊忽然現身一名穿著紅襯裙的流鶯,勾魄了「喜歡紅色的內衣」的正直的他。

終於,兩人進入了小旅館,三十分鐘過後,振保因故而感到不適與羞愧,他在心裡憤憤不平:「這樣的一個女人,就連這樣的一個女人」,即便「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主人」。然而也因如此受挫,使之決心「創造一個對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是絕對的主人」。

       第二個女人是一名英國華僑,名喚玫瑰。當時振保留學於英國愛丁堡,要學成歸國前,玫瑰決心獻身於之,他雖知兩人互有感情 (玫瑰在日後越讓這他魂牽夢縈,甚至成了日後另名女人的原形),仍克制情絲,「硬著心腸把玫瑰送回家去了」,為什麼呢?在振保眼中,玫瑰因為「沒有頭髮護著脖子,沒有袖子護著手臂」,就判定她是「和誰都隨便」,「是個沒遮攔的人,誰都可以在她身上撈一把」,張愛玲在此無疑諷刺留學的新式青年,內心深處,仍持守魯迅所嘲笑「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般的舊中國道德觀。

於是他告訴自己:「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裡,那是勞民傷財,不上算的事」,在人際成本的計算考量下,振保決定做一個不傷財的柳下惠 (雖然振保生性不喜張揚自己,但當日的「坐懷不亂」,很快在他的中國朋友圈中傳開了)。

       振保終於回國,最初,暫住於朋友士洪家,張愛玲寫回國時的他「站在世界之窗的窗口」,不論於環境於思想上,都「實在很難得的一個自由的人」,真是如此嗎?士洪老婆非常嬌豔,彷彿玫瑰「借屍還魂」,而名字更是春風誘人,喚嬌蕊。嬌蕊喜穿「一件曳地長袍……兩邊迸開一寸半的裂縫,用綠緞帶十字交叉一路絡了起來,露出裡面深粉紅的襯裙」,於是性好紅色內衣的振保又被吸引了。

嬌蕊還喜歡「犯法」,一次次在丈夫出差、打掃的阿媽休假時挑弄他,某日,兩人獨處一室,振保問她一個人在家怕不怕?嬌蕊倨傲又半帶誘惑地回答:「什麼?…… 我不怕同一個紳士單獨在一起的!」不過振保害怕,怕他的「柳下惠」 名聲蒙埃。然而嬌蕊「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所造成之誘惑太大了,振保最終仍解開那件紅內衣,發展肉體關係。

       振保享受著—種因「不應該」、因越矩( 與「姓別人的姓」的嬌蕊媾合) 而益增的肉體快感,然而嬌蕊在性愉悅外,一句「我真愛上了你了」,表明她要的更多,這句話讓振保心裡「許多唧唧喳喳的肉的喜悅突然靜了下來」,他想到洋行工作、事務所裡的氣派、外國上司對他的重用……這光明前途,恐因婚外情被揭發而破碎,他一面陶醉於情慾,一面在內心重申「好人」的願望:「是報答他母親的時候。他要一貫地向前,向上」。

如此掙扎在士洪回國前兩天解套,當嬌蕊說,「她寫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要他給她自由」,振保的反應不是開心,而是大嘔一聲立刻向外跑,腦海裡想的是中了嬌蕊算計「像現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愛的是悌米孫,卻故意的把濕布衫套在他頭上,只說為了他和她丈夫鬧離婚,如果社會不答應,毀的是他的前程」。

於是,他回屋後說道:

「嬌蕊,你要是愛我的,就不能不替我著想。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

她的看法同我們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不顧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個人。

社會上是決不肯原諒我的——士洪 到底是我的朋友。我們的愛只能是朋友的愛。

以前都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可是現在,不告訴我就寫信給他,那是你的錯了。……

嬌蕊,你看怎樣,等他來了,你就說是同他鬧著玩的,

不過是哄他早點回來。他肯相信的,如果他願意相信。」[11]

 

聽完這段話,嬌蕊「抬起紅腫的臉來,定睛看著他,飛快地一下,她已經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詫異剛才怎麼會弄到這步田地。」,然後像是看清了什麼一樣,擤擤鼻子,擦擦臉,正眼也不看振保,離去。

       振保在愛情與前程中選擇了後者,在母親哭求下娶了一個堪合理想、絕對划算的女子,是個好學生,雖然程度差課業不好,還是勤勤懇懇地查生字,極聽話,譬如哥哥的同學私下寫信來示好,因家人反對,所以「她從來沒回過信」。在合乎眾人與社會期待的這一層,煙鸝和振保是天作之合的同類人。

       然而,他們婚姻幸福嗎?「振保對於煙鸝有許多不可告人的不滿的地方。煙鸝因為不喜歡運動,連『最好的戶內運動』也不喜歡」,與之對反,振保是非常重視性事的,在歡愛不合拍下之,白玫瑰「對於一切漸漸習慣了之後,她變成一個很乏味的婦人」。

       於是振保開始宿娼,且講究要「嫖也要嫖的精刮上算」;妻子與老母親失和,母親搬走,讓他揹了一個不肖兒子的罵名,妻子受不了寂寞和又窮又醜的裁縫偷情,女兒因為母親不斷地訴冤,只能送去寄宿學校,振保開始家暴,摔東西。振保為了「當個好人」,毫不留戀的犧牲愛情,他可以自由擇偶,可他選擇的伴侶不是自己所愛的,而是能符合幸福美滿、人人稱羨的理想家庭模範的那種「偶」。

因為做了這種選擇,沒有人在這個關係圈中獲得幸福,在振保人生邊上的不是愛與快樂,而是「無數的煩憂與責任與蚊子一同嗡嗡飛繞,叮他,吮吸他」,故事最後,張愛玲這麼寫著:「和美的春天的下午,振保看著他手造的世界,他沒有法子毀了它」。

       振保的「自由選擇」付出的代價難以計算,看似自主,其實是依循家庭責任、倫理要求,以及基於此責任、要求做出的人際成本計算而行。在五四先生們那裡,「自由選擇」是產生戀愛的先決條件,但張愛玲告訴我們的是(在社會與經濟壓力中)自由選擇的親密關係結合,有時是對人際情感的扼殺。

 

「有目的的愛都不是真愛」——論張愛玲筆下的市場邏輯與愛情(二)

 

參考文獻

[1]第一則來源是蘋果即時新聞,第二則是Yahoo奇摩新聞,這篇在ptt實業坊的Gossiping板引起了超過一百篇的回應與爭論,第三則是ptt實業坊WomenTalk板的討論文章,約莫有二十篇左右的回應。

[2]老僑的另一名為Joe Chang,兩性關係寫作者,在本書折口的自我介紹為「為了對抗雙魚座的感性,一輩子都在努力強化理性思維與邏輯思考。相信邏輯的發展能解構任何事物,並讓我們找到正確的人生策略與方向」。

[3]劉紹銘,〈緣起〉,劉紹銘、梁秉鈞、許子東編《再讀張愛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2),頁xii。

[4]如香港《新民週刊》的一篇〈“俗”和“艷":張愛玲在文本上的傳奇,網址為http://big5.cri.cn/gate/big5/gb.cri.cn/9223/2007/06/21/1266@1644241.htm。

[5]魯迅,〈愛情〉,本篇最初發表於1919年1/15日《新青年》第六卷第一號,署名唐俟。

[6]這是許壽裳對魯迅的記憶。

[7]王鴻泰,〈青樓名妓與情藝生活〉,收入熊秉真、呂妙芬主編,《禮教與情慾——前近代中國文化中的後/現代性》(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9),頁73-123。

[8]張愛玲,〈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續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93),頁60。

[9]原句為「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10] http://movie.pchome.com.tw/movie_blog/review.htm?no=1321248106&sid=oldmovie&type=1

[11]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張愛玲典藏全集》(臺北:皇冠出版社,2001),頁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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