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我們看小說

原文題目:Pourquoi lit-on des romans ?
資料來源:法國雜誌《Sciences Humaines》
作者:Héloïse Lhérété

* 本文轉錄自翻譯‧文化普及
(網址:http://sabrinayeung.blogspot.tw/2011/06/blog-post_5835.html)
翻譯:Sabrina Yeung

 

譯者前言:以下這篇關於我們為甚麼讀小說的翻譯,不是甚麼高深的文學理論。對讀文學的人來說,可能會覺得不過如是。但我喜歡這本雜誌的其中一個原因是,作為一本法國的文化普及雜誌,它的中間點拿捏得很好。既不會太高深,嚇怕非文學專業的人,同時不會言之無物。所以作為通識,這類型的文章或許可以拿來作參考篇章。

 

為甚麼我們看《包利法夫人》或《達文西密碼》?為那些全是編造出來的故事而激動,為那些現實生活中不存在的人物的命運而哭泣,這有甚麼好處呢?娛樂不是小說的唯一貢獻。小說的婉轉,擴闊了我們的經驗,為我們提供了另一個角度看世界和看自己。

小說運作得很好。每一年,它的銷量比人文學科的出版物多銷售六倍以上。這個數字尚未包括暢銷的青少年文學。為甚麼小說如此成功呢?答案並不明顯。小說既不聲稱是真理,也不聲稱是客觀的。閱讀小說需要幾小時,幾日甚至幾個星期。有怎樣的結果和怎樣的回報呢?我們在小說中能尋找到甚麼呢?而這些我們尋找的東西,既不在電影、也不在理論書藉、亦不在當代消費社會中如洪水一般的娛樂事業裡。

《追憶似水年華》手稿

《追憶似水年華》手稿

獨特、短暫、微小

在這項調查開始之前,讓我們先看看「小說」這個詞。我們談些甚麼呢?同一詞,配上不同的文字,可以得出不同類型的小說: 主題小說、現實主義小說、偵探小說、連載小說、書信體小說、低俗小說、女性小說、兒童小說、武俠小說、拉法耶特夫人、普魯斯特、紀堯娒馬斯……我們常常嘗試把寓言、童話、短篇、神話、回憶錄等排除於小說體系外。但我們有時又願意接受某些在互聯網和手提電話流傳的,新的敘述方式。這樣的目錄編排沒有足夠的說服力。正如莫泊桑的警句:那些敢說:「這些是小說,那些不是小說」的評論家,仿佛有天賜的敏銳觀察力,然而這份觀察力與無能是多麼的相似。

小說是複數的,這就是為甚麼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倉促地讀完一本小說。小說的形態永遠在變化,這種永恆的變化反而就是小說的本質。不管小說想探索甚麼知識,或當中含有甚麼理論野心,小說仍然是最不科學的論述。小說不展現事實,不探究概念,不歸納觀點。但小說也像科學一樣,反對隨機和意外。然而同一時間,小說也不表現普遍性和概念。小說高舉獨特的、短暫的、微小的、感性的事物,一個偶然的相遇,一顆心的跳動,情感的暴力或口角爭吵……因此,人們把小說置於消遣或情感活動這個範疇,而更說教性的出版物則被置於知識類的範疇。「科學是真正的認知範疇」美學專家Ronald Shusterman說:「小說從來不是一種知識。」

 

更了解人類

然而,很多聲音提出文學對人的啟發能力,甚至認知能力。我們在小說尋找的,或許就是更加了解人類、世界、生命這一點。因此托多羅夫指出:「文學是第一人文科學。」Gérard Genette、Jean-Marie Schaeffer、Rainer Rochlitz都以自己的方式去說,小說的貢獻是認知。歷史學家在文學中尋找「歷史事實」,即使是認知科學也以自己的方式去建造這個理論結構:用他們的知識武裝大腦機制,他們試圖涉足文學批評。

在這場風暴裡,仍有一個問題使社會學家、歷史學家和認知科學家感到為難,而這個問題也奠定了文學和以上這些類別的分工:小說可以帶來哪一種獨特的知識呢?誠然,小說可以再現「歷史世界」,解碼社會關係,或者以一種生動的方式告訴我們人類的心理。然而,從這個角度來看,相對於其他人文學科、散文和電影,小說並沒有與別不同之處。這就是為甚麼,我們必須區分知識的內容,承載知識的文本是一個中介者,想像力會從之展開。把Jules Vern簡單定位為他那個時代的科學普及者,則錯過了他筆下的尼魔船長總令青少年嚮往的那份激情,亦忽略了《海底二萬里》(1870)中最古老的策略如何激奮人心。同樣,《異鄉人》(1942)在某些方面也綜合了存在主義哲學的重要主題:孤獨、死亡、差異、荒謬。但正如羅蘭‧巴特指出的:「使《異鄉人》成為一部作品,而不是一篇論文的原因,就是人類可以從這部作品中不僅僅找到一種道德,還能找到一份心情。」我們可以對偉勒貝克的小說講同樣的話。他的小說告訴我們愛情心理或色情旅遊,但當中的基本價值只在獨特的氣氛中表現出來。

氣氛,一個世界的氛圍躺在紙上,一個人物的心情由情節構造:直觀地說,我們感到作者的字句說了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就是我們的時代或我們自身的獨特。更準確地說,這些東西的質感由夢和句子組成,而不是事件和觀點。小說同時豐富了我們的語言能力,和我們對真實的理解。Anne Barrère和Danilo Martuccelli說:「為了思考人和社會,小說炸毀所有事件的分類,但它仍為社會學家提供了一個特別的材料,刺激他們的想像。」

 

代理的生命

道德哲學對小說的教育意義感到興趣。其中一個著名的代表人物Martha Nussbaum強調,某些地方,哲學不能證明的,小說卻能表現出來。小說作者的藝術在於如何觀看世界,而讀者的藝術就是在於如何回過頭,借用敘述者的眼睛。在這方面,小說可以讓人交替地代入一個偵探、一個愛人、一個獨裁者或一個孤兒身上。某種意義來說,小說給了我們一些代理的生命。自童年開始,小說便把我們的經驗倍增,讓我們與自身生命的複雜性相交,如同與其他人的複雜的生命相交一樣。法國人 Michel Picard在《閱讀作為一種遊戲》(1986)裡,提及如何靠一種來自虛構現實的經驗去建立生活模型。換句話說,小說讓讀者體驗那些現實中不能過的生活。讀者可以自由地選擇處境,然後在沒有經歷真正危險的情況下,得到這些處境經驗的好處。

因此,小說其中一個最引人注目的面向,在於它的心靈感應功能。閱讀小說時,讀者突然發覺自己能說出一些不屬於真實中的自己的經驗。看 Marguerite Yourcenar的" Memoirs of Hadrian"(1951)時,我把這本回憶錄中的「我」當成我自己。我發現自己附身於一位垂垂老爾的羅馬皇帝身上。這種代入小說人物的內在經驗是如此獨特,有時令人不安、有時令人振奮,沒有一套電影可重現這些經驗。因此我們理解為何由小說改編的電影總令人失望。

在認知過程的同時,讀者重新發現一個強烈的情感歷程。所有小說都是在表達我們的智力,但同時也表達我們的心。自Umberto Eco把閱讀和棋類遊戲比較後,Picard先生重提這個遊戲的意象,並豐富它。據他說,閱讀小說結合了兩種不同,但都很有趣的活動:遊戲(game )和玩(playing)。遊戲(game),像所有棋類遊戲,根源於理性:這是益智遊戲,需要我們的智力、適應能力和策略。玩(playing),根源於想像力:這是角色扮演,我們要認同其中一個虛構的人物。一方面,讀者與人物一起出逃,在時間中旅行,生活在令人興奮的情節裡。另一方面,讀者在閱讀過程中不斷想像其後的情節,並保持批判的精神。這個模式的優點是既沒有忽略閱讀的益智層面,也恢復了所有虛構敘事的想像旅程。

 

閱讀愉悅的回歸

在這方面,一些文學理論家質疑情感、愉悅和消遣等主題。對大部分讀者來說,他們看小說首先是為了逃避現實和消遣,更多於為了反思和獲得某些知識。這個情況長期被文學理論所蔑視,因此它要尋找新的、非常認真的文本作為它的推廣者。但《在小說中的效果──人物》的作者Vincent Jouve則提出要把人物重新置於文學討論的中心。這位理論家認為讀者最基本,最開初對文學的情感,來自於對人物的認同:「因為有一條情感紐帶把我們和 Rubempré 的路西安聯結在一起。在路西安經歷幻想的失落後,我們才對那些造成路西安幻想失落的心理、社會原因感到興趣。因為普魯斯特筆下的人物輪流誘惑我們、使我們反感或使我們感到有趣,我們才會樂意追憶那些逝水年華,同時接受這本書反思生命和藝術的觀點。希望逃離對小說人物的認同,從而逃離審美經驗中的情感部分,似乎,注定要失敗的了。」

進一步來說,情感、幻想等看小說時會有的反應,不僅來自我們詮釋小說時而有,也來自我們自身的存在經驗。讀者不一定要把自己的行為符合小說人物的行為,如喜歡薩德,不一定要成為性虐待狂;研究馬基雅弗利,不一定會成為他那樣愛弄權術的人。但我們可以從喜歡的小說裡,轉化當中的人物的情感、騷動和方式。花花公子王爾德有一句很出名的句子,是形容巴爾扎克筆下的一個人物的:「路西安的死亡是我一生最大的悲劇。」當代作家 Marco Vargas Llosa,以自己的說法去同意王爾德這一點:「有一部分文學人物影響了我的生命,較之一部分我現實生活中認識的有血有肉的人,影響更為深遠。」我們亦知道歌德的維特(1774),導致青少年自殺;盧梭的新埃洛伊斯(1761)改變了很多代人的情感平衡。

 

確認自我或抵抗自我?

我們在這種顯得不穩定的經驗中尋找甚麼呢?而我們又有甚麼風險呢?這取決於我們選擇的小說。暢銷書之所以暢銷,是因為它向我們介紹一些與我們相似的人物。這些小說人物的價值觀,是我們現實生活中原本就有的價值觀,準確地說,這些人物就是千篇一律的典型人物。因此,這些小說實際上是鼓勵讀者繼續原有的信念和期望。這是一種著名的社會心理機制:因為他者與我相似,所以我感到很安全。我感到被小說人物保護和被肯定,因此我以我的熱愛去回報這些小說人物。暢銷,就是因為如此。相反,一些雄心勃勃的小說與我們有基本的差異,例如杜斯托也夫斯基的《白痴》(1868),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和喬納森‧利特爾的《好心腸的人》(Les Bienveillantes)。那些認為自己很認識自己的人,對這些書不會感到興趣。但那些時常懷疑自己,希望了解自己陰暗面的人,或許會對這些書感到興趣。在前者,讀者想找到自我認同;在後者,讀者想抵抗自己。不論是那一個情況,Vincent Jouve均認為在文本中,無論是敘述者或人物,最終皆折射出讀者──我們自己的形象。

這個檔案的目標,是希望以一種新的方式接近文學,既作為文學理論,亦作為人文科學。關注點放在讀者、讀者的動機和讀者的經驗上,而不僅僅只關注文學文本內部,並強調認知、道德和閱讀情感等面向。這些工作打破了舊的教條。閱讀,不但是與過去或現在的偉大作家交談,也是一個思考的經驗。是與另一些語言、另一些世界、另一些性格相遇。閱讀把新的知識和新的情感納入讀者的個性中。拿起一本小說,裡面有一個約會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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