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S | 跨科際教育在國際 2]: 柏克萊課程心得 (1)

作者: 沈昆賢 (國立政治大學英文系)

責任編輯: 賴翊瑄 (科學人文跨科際計劃辦公室)

 

[編按] 延續上一篇 “跨科際教育在國際 1″ 針對荷蘭 Wageningen 大學在環境科學層面的課程創新、以及2014 達人學苑的 “教育現場紀實",責編Carol 這次邀請到政大英文系的沈昆賢分享去年一整年 (藉由 “人文社會科學優秀人才跨國培育計畫")、在柏克萊大學的訪問學生修課經驗。誠然,SHS所要推動的三大跨科際教育改革指標是「真實世界的問題解決為導向」、「跨界溝通」與「隨時演化的方法論」,而目前國際上對於 “transdisciplinarity"一詞的學術研究大多著眼於自然科學、醫學或公衛相關領域;然而,人文或社會學科的研究或教育該如何因應這個教育改革?

 

以責編自身在北美三年的文學/文化研究訓練經驗而言,碰過許多研究當代文學的老師、其實致力於透過文本或理論的剖析,帶領學生思考與批判社會問題;這些批判(有時是報告寫作、或其他藝術展演)也許不會立即轉為「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但卻能逐漸改變學生的價值取向、以及嘗試用多元形式溝通(不侷限於言語上的)。

 

本系列作者沈昆賢藉由書寫修課經驗,討論柏克萊與台灣人文學科教育的異同之處;其中的關鍵字-課程脈絡化與生活化與學生表達/批判能力之建立-某種程度上回答了我上述的問題、也趨使關注跨科際教育的讀者/研究者集結更多類似的 “教育現場紀實"。


 

Research Seminar: The Urban Postcolonial

 

要以一言兩語將Nadia Ellis(註1) 教授開設的研討課:「都市後殖民」(註2) 講清楚,恐怕就如同企圖理解她從牙買加的當地舞廳文化研究,一直到她在全球各大都市的訪調經驗一樣的困難。即使只是一個傳統人文科系英文系開設的大學部課程,但在這堂課裡我不僅認識了柏克萊、灣區、乃至於美國以及大西洋的後殖民現象,我更在個人研究上有大幅進展,而這都該歸功於一個年輕活力、卻同時經驗老道的學者的帶領。

 

在台灣的人文研究領域裡,後殖民理論已經是老生常談,這也造成我一開始在選擇課程上的疑慮。然而,如同許多老師與同學都已察覺到,台灣的人文科系教學問題─尤其是英外文科系一類的「進口」窗口─便是缺乏實證經驗與在地關懷。例如,當我們在英文系閱讀Stuart Hall (註三) 的作品時,幾乎少有講解英國伯明罕學派的盛與衰的經過,更不必提其寫作的社會脈絡為何。為了理論而理論,這是我在出國進修前最大的困境,或許也是台灣學界許多人碰到的瓶頸。因此,選擇Ellis老師的課程,乃至於柏克萊英文系的諸多有趣創新的教學,正是為了打破這樣的限制。

 

她的課程─「都市後殖民」處理的並非是一般常見的第三世界國家所面臨的困境(現代性與傳統的衝突),而較多是在西方大都市內(早已現代化)的移民或弱勢族群所面臨的新/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此與我下學期所修的Narrating the Nation: Novels of Decolonizing Nationalism and Postcoloniality [註四] 恰好成為互補)。從選擇的文本來看,Ellis老師從其研究領域出發,將論述框架設定在大西洋社群的跨國性上,理論家從Fanon (註五) 、McClintock (註六)、Gilroy (註七)、Hall到Roach(請參閱課程大綱)皆力求把大西洋少數族裔的經驗歸結為抗衡殖民者的理論;其中也有觸及到當代表演理論、酷兒理論等等的部分,理論選擇涵蓋的空間是幅員遼闊、時間則是貫穿數十載。

 

然而,老師的課程並不只限於理論閱讀,而是結合了英文系最重要的核心─文本。有意思的是,老師選擇的文本並不只限於「純文學」本身,而是從最新觀察紐約哈林區的散文集 Harlem is Nowhere、到近年在美國學界引起相當大迴響的電視劇 The Wire 盡皆涵蓋–這堂討論課之所以能夠持續進行,就是因為修課學生有共同的理論基礎與文本分析對象。這點,也是我認為台灣英外文系相當缺乏的部分。

 

不過,除了這些基本的課程架構以外,Ellis老師最讓人喜愛的其實是她深具創意與熱情的教學方法。在每堂課開始時,老師會先播放一些她喜歡的爵士樂以利大家討論,並且要求大家先隨意的報告這幾天在灣區的生活所見識到有趣的事情─有人會告訴大家何時有著名作家的座談會、有人分享課程外的文本、有人則是提醒大家下周有工會罷工…這樣的上課方式讓我開始要求自己要更加的認真觀察/批判日常生活,而不只是鎖定在課程文本的解讀之上。延續這樣的精神,她不但常常會播放灣區當地的獨立電影或音樂、視覺藝術創作,更帶我們到學校旁的獨立電影院免費欣賞當時正熱門的電影《奧斯卡的一天》。有意思的是,這部片處理的正是在舊金山捷運上被警察刻意槍殺的黑人男子奧斯卡的故事,讓人特別震撼,我也在看完這部片之後才親自走訪灣區許多抗議舊金山警方的場合。另外,當我們閱讀完著名的當代小說家Zadie Smith的《白牙》之後,老師竟然得到了免費讓全班去舊金山聽Smith女士演講的機會!爾後,她更邀請社會運動人士到課程上講解舊金山的社區土地正義,或帶著班級一起參與研究生工會罷工。這堂課程完完全全的代表了柏克萊最激進的一面,既著重在地脈絡又探討跨國合作、閱讀當代文學又重視歷史研究、確實結合了生活經驗與知識理論。

 

因此,當老師要求大家期末報告必須以在地的經驗和課程的理論結合時,班上的學生們似乎也都從容不迫(事實上,甚至是躍躍欲試,幾乎每個人都有相當奇特的報告主題)。而老師在課程中也不斷要求同學一定要利用Office hour和她討論報告內容–我也是藉此才修正許多錯誤。從原先懷疑自己對舊金山的中國城根本沒有任何權威,到逐步閱讀老師開的課外資料,到最後自己去偌大的圖書館找尋證據,這樣幾近一對一的教學模式,對學生的研究寫作與技巧、和鼓勵大學部的學生養成繼續往研究所進修的興趣,都有極大的幫助。

 

還記得,課程的結尾,老師要求大家彼此匿名給一個指定同學「祝福」(benediction)。看似團康活動的節目,事實上都是老師為學生們預備未來學術路程的精心設計。怎麼說呢?這個匿名的祝福機制,事實上正是學界常見的同儕審查(peer review)。舉例來說,我收到的卡片上就寫著,「你的意見都很有創意,但你的發言常常過短,希望未來可以聽到更多複雜的看法。」誠然,即使我在這堂課的書面報告上能有所斬獲,不代表我在口頭應對及表達上就同樣卓越。事實上,這堂課程的同學比起我往後在柏克萊的其他課程所遇到的人都還要聰敏,常常一舉手就是針對時事的長篇大論,連帶贈送他/她在人類學、歷史學、比較文學、心理學等課程所學到的理論,更不用說他/她們的社運經驗、感情實踐、見聞等等是多麼的廣闊。這堂太過精彩的課程,我再花上十頁也記錄不完。

 

能有機會在這樣的場域和Ellis老師以及英文系的同學們交流,我很幸運,也很滿足。

 

[to be continued]


責編註:

[1] (http://english.berkeley.edu/profiles/155) Nadia Ellis 的研究簡介可在柏克萊大學英文系的網站上閱讀。斷代與區域而言,她研究後殖民時代的非洲離散與加勒比海文學;理論層面,她討論酷兒理論、離散理論、表演理論、認同政治、遷徙理論等等。

 

[2]  http://english.berkeley.edu/courses/3958 該課程大綱可點此連結閱讀

 

[3] Stuart Hall (1932-2014) 是牙買加裔英國籍的文化理論學者兼社會學家。他與Richard Hoggart (1918-2014; 英國社會學與文學批評家)、Raymond Williams (1921-1988; 威爾斯文化理論家兼小說家)一起創建了文化研究中重要的伯明罕學派。Hall主要研究文化霸權、權力與機構、多元社會中的種族歧視與媒體呈現、文化符碼、殖民與被殖民者的文化認同等等議題;他的著作是後殖民研究和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的必讀經典。

 

[4] 請見後續的系列報導

 

[5]  Frantz Omar Fanon (1925-1961) 是非裔法籍精神分析學者、哲學家與政治異議評論家。他的寫作對反殖民相關的社會運動(遍及伊朗、南非、美國與古巴等地)有深刻的影響;文學層面,他的理論也重塑了近代非洲文學-肯亞作家Ngũgĩ wa Thiong’o就曾斷言:「如果沒有讀過Fanon 的 Wretched of the Earth、不可能理解非洲文學的精隨」(Decolonizing the Mind; 1992)。

 

[6] Anne McClintock 是威斯康辛大學麥迪訊分校英文系的教授、及重要的(後)殖民學者;她的研究(奠基於自身成長於種族隔離下的南非、後移居到美國)探討性別、種族、社會階級、帝國主義與現代化等議題,在英國維多利亞晚期、種族隔離下的南非與美國當下的「反恐戰爭」(war on terror)等不同框架下如何被操作-換言之,不同的「權力」如何刻劃於個體身上、如何呈現於文本中或生活空間裡。

 

[7] Paul Gilroy (b. 1956) 的研究 (奠基於後殖民領域) 討論倫敦與殖民、歐洲去殖民 (decolonization) 相關的文學與文化政治、非裔美國文學、國族認同等議題。更詳細的介紹可見於此網頁: https://kclpure.kcl.ac.uk/portal/paul.gilroy.html

 

[特色圖片來源: http://en.wikipedia.org/wiki/User:Eekiv/sandbox/UC_Berkeley_mi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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