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文庫|探究醫療技術與法律規範之間] 代孕生殖與多元成家──人工生殖科技與家庭型態的兩人三腳競跑

作者: 林宛樞 國立清華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碩士

責任編輯: 劉晨志 國立清華大學科技法律研究所學生

 

如果有一種生活,無比平穩安定。包括你自己在內,週遭所有人都衣食無虞、飽暖安樂,性情平和、溫順有禮,人生的所有階段都有人為你精心規劃安排停當,一受完基礎教育你就依著自己的性格與興趣被分派了一項你定然適合的職業,所有的家庭都一夫一妻一子一女,比例平衡,人人平等,世上沒有差異,沒有痛苦,沒有激情,不會改變與動搖,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沒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如果有這樣一種生活,無比平穩安定,你是否願意如此渡過一生?

 

小時候讀過的一本小說《記憶受領員(The Giver)》便是以這樣的社會作為故事背景。故事裡的人們已經看夠了山嵐海浪的美麗,也受夠了風霜雨雪的無常,對於彼此的喜怒哀樂甚至相貌差異也已經膩煩透頂,於是他們創造出了「同化世界(Sameness)」。在這座新世界之中,就連人口數量與居民的情緒都是經過控制的,孩子一律由代孕者生下,由行政機關選配的夫妻則生活圓滿但從不做愛,畢竟他們不僅從不使用「愛」這個不夠精確的字眼,就連慾望都需要服藥克制。體內湧出的情慾和傷口冒出的疼痛一樣,都需要馬上壓抑治療。

 

這些新世界的居民對於過去的世界毫不知情,所有關於過去的記憶、情緒與感受都由一名「記憶受領員(Receiver of Memory)」傳承保管。因為關於那個舊有的世界的記憶裡有美好也有險惡,那些記憶告訴你世上有不一樣的人生,那個世界裡的生活情節並不由行政機關安排分配、每個人每一天都必須作出無數選擇,而那些單純無雜質的新世界居民無法承受這樣的真實故事,對他們而言,那個擁有差異和自由的舊時世界雖然美麗但是太過危險。

 

而那個令人眼花撩亂的世界才是現世的我們所居之處,這個世界不僅無比複雜,並且因其複雜而從不停止運轉與改變。例如,這個世界對於「家庭」的定義,也在不停變化之中。

 

2011年九月底,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公佈了一份民法修正草案,草案中不僅明文去除現行法上對於婚姻制度的性別限制,為原有的「家屬」制度規範補充內容,甚至將一套全新的「伴侶制度」導入我國身分法之中。這份「多元成家」草案經過推廣、修改以後,其中有關婚姻制度改革的部份已在2013年九月送入立法院並經一讀通過,至此,這份草案終於受到社會各界的密切關注,卻也因此遭逢主要來自於宗教團體的大力反對。

 

不樂見同性婚姻與多元家庭受到法律保障者最堅定擁護的兩大理由不外乎「同性伴侶間無生育子女之可能」以及「破壞傳統一夫一妻家庭價值」。但是事實上,懷孕生產與家庭組成的形式、以及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在人工生殖科技開始發展的這數十年間,都在持續發生變化。

 

法規之中的家庭可以類型化,但真實生活中的則否。

 

1978年7月,全世界首例試管嬰兒成功誕生於英國,正式宣告體外受精(in vitro fertilization)技術的臨床可行性,加上既有的人工體內授精(artificial insemination)方法,懷胎受孕不再與性行為絕對相關。此外尚有精子銀行、卵子銀行,不孕者或是單身無偶者自此可以「提領」他人的血緣。自此,「父母」之間可以不必做愛甚或不必相識,就能孕育出新生命,生產與親子關係之間的聯結正被一步步顛覆。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和社會關係也從來不只有異性相吸、單偶配對、天長地久而已,種種不同的關係形態再加上人工生殖科技的發達,早已變化出繁複多元難以數算的各種「家庭」樣貌。人工生殖技術與人們建造出的家庭形式在這數十年來互相牽連影響,彷彿正在跑一場兩人三腳競賽,並且已然跑了好長一段;而繫住兩方腳步,一方面確定這比賽仍能繼續、一方面又不允兩者隨意拔足狂奔的,則是來自「法律規範」的束縛。

 

例如,同志伴侶以及各種各樣的「成家」方式雖然早已廣泛存在於社會之中,臨到立法關頭卻又面臨反對聲浪,同樣的,即便據稱國內已有不少運用代孕生殖技術產子的實例,但實際上,代孕生殖合法化仍舊是一項已然爭議數十年、名副其實「難產」中的議題。並且,多元成家與代孕生殖其實是一體兩面、相互關連的兩個主題。

 

對於透過伴侶之間性行為即有受孕生產可能的異性伴侶來說,除非伴侶中至少一方有不孕傾向,人工生殖技術對其是否生育子女、組成家庭的影響並不太大,但對於同志伴侶與單身者而言,能否合法近用人工生殖技術則與其生育決策大有關係。不過,現行的《人工生殖法》不僅將人工生殖技術的合法施作範圍限於已婚夫妻身上,也將適用該法的要件設定得相當嚴格。若要使用人工生殖技術,則受術夫妻至少有一方需確診為不孕症患者或者患有重大遺傳疾病,並且不能完全使用捐贈精卵懷胎,而要夫妻中至少一方具有健康配子者,才有可能合法施術。

 

即使多元成家草案中的同性婚姻部份能夠通過,不論同性或是異性配偶,要符合《人工生殖法》中的受術條件仍不容易,更何況,現行的《人工生殖法》並不允許施行代孕生殖技術,而要求受術夫妻中的「妻子」這方必須「能以子宮孕育生產胎兒」,更是把男同志伴侶完全排除於生育可能之外。

 

對於無法以子宮孕產的女性以及男同志伴侶而言,除了收養子女以外,代孕生殖似乎是能讓他們育兒「成家」的少數選擇之一。代孕生殖有數種不同施行方式,最為簡單的,莫過於以人工授精的方式,將精子置入代孕者體內使其懷胎,子女不僅由代孕者懷胎生下,並且也擁有一半代孕者的血緣(基因型代孕)。等到取精取卵、體外受精、胚胎植入的技術都足夠成熟,則可以在體外培養出胚胎以後再植入代孕者體內,達到名副其實的「借腹生子」(借腹型代孕)。

 

不過,由於代孕者與子女具有血緣關係,基因型代孕不僅使得代孕者、委託者與子女之間的法律關係更加複雜,實例上也曾經出現此類代孕的代孕者不願割捨與自己實有血親關係的胎兒而引起爭訟的事件,因此這類代孕雖然施行較為容易,但卻因為後續問題繁雜而不受青睞;但是,借腹型代孕隱藏的爭議也不見得更少些,借腹型代孕相對更可能需要進行侵入性手術以植入胚胎,對於代孕者的身體負擔更大,而由於孕產的特殊歷程與經驗,代孕者亦非不可能對所生子女產生強烈牽絆而難以交付子女。

 

更重要的,不管是哪一種代孕類型,都將牽涉兩大問題:不論是否給予代孕者報酬,將懷孕生產視為一項「服務」是否物化了子宮甚至女性的身體?次者,在懷孕期間,代孕者的身體自主權、腹中胎兒的健康利益、委託代孕者的權益若是相互衝突,究竟應當如何衡量其先後輕重?

 

礙於上述種種爭議,代孕生殖至今尚未能合法在國內施行,即使2004年、2012年間衛生福利部(前衛生署)兩度集結民眾召開二次公民會議,也邀集專家學者根據會議結論出具意見及擬寫法規草案,希望能修改《人工生殖法》,將代孕相關規定直接納入其中,然而至今不同意見之間仍然無法完全達成共識。

 

代孕生殖議題牽涉的爭議繁雜重大,使得相關立法進行緩慢。

但若我們仔細觀察歷經十年陣痛才緩慢產出的代孕生殖合法化相關條文草案,便可以發現,其所服務的對象仍然如同現有《人工生殖法》,僅侷限於相當少數人之中。首先,欲進行代孕生殖者不僅必須是符合前述適用人工生殖法種種繁複要件的一對已婚配偶,並且還需要是「妻子」無法以子宮生育或者若是懷胎生育將危及生命的情形。根據草案,現行代孕者生下胎兒以後,再由委託代孕夫妻憑著代孕契約與相關文件將其登記為自己子女,至於若是代孕契約或是代孕過程發生爭議或意外應當如何處理,草案則未加以詳細規定。

 

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目前的修法方向,仍然像是小說中所描寫一般,假想代孕者僅向一夫一妻的「標準」家庭出借子宮,孕產過程之中雙方和睦相處不生糾紛,生下子女以後毫無瓜葛兩不相干,乾淨俐落。至於懷孕到生產近十個月裡的種種溫馨或痛苦,以及代孕契約背後的家庭形象何以只有一夫一妻美滿小家庭這一種可能,似乎都還進不了立法者的視野之中。

 

千百年來,家庭的規模已經從大到小到彈性無限任人想像,所謂的家族牽絆也慢慢拓展出血親和姻緣以外的絲絡,人工生殖科技更是讓社會與家庭的變遷都加倍飛快,唯一無法改變的或許是所有家庭之內、所有關係型態之中都總會產生摩擦痛苦或是溫馨和樂,沒人能夠說得準。

 

[特色圖片來源: http://en.wikipedia.org/wiki/Embryo_transfer]

 

真實世界裡沒有哪一種關係永恆平穩、也沒有哪一套法規能夠完全阻絕這個社會繼續演化改變下去。這場生殖科技與家庭結構的兩人三腳賽跑仍在進行,速度並且益發地快,而法律規範是否能夠適切地跟上,不致於勒住社會血液的脈動、又不致讓兩名選手失控絆倒彼此呢?

 

我們所能知道的也只有,世界上從來沒有哪一種生活能夠從不遇上改變、從不理解也從不相信世上還有其他可能,而冷酷地無比地平穩安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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