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刀劃開了誰的身體:賴志穎〈紅蜻蜓〉

撰文作者|陳書羽(耕莘青年寫作會)
特約編輯|朱宥勳(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作家)

格雷氏解剖學下的人類臉頰解剖圖

圖說:格雷氏解剖學下的人類臉頰解剖圖。(圖片來源/wiki)

 

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台灣,「醫學」這門知識都在現代化過程裡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作為「落後」的文化,人們試著引進西方的知識、科技,想要迎頭趕上,醫學就成為最重要的項目之一。一方面,它確實符合我們對科學的印象:精確、嚴謹、就連最複雜的生物體都可以解構分析;另一方面,它卻牽涉到最奧祕的生命領域,關於傷病、生死等人所面對的最原始切身的問題。所以,最初把現代醫學帶回中國和台灣的「醫生」或「醫學生」,不但成為「現代」、「進步」的代表,這些知識精英也往往有種自覺,不只要醫治同胞的身體,還要醫治整個民族的病弱。醫治一具身體依賴的是金屬的手術刀,醫治整個民族就得靠文化、文學的手術刀,於是在中國,現代文學的開端有醫生作家魯迅;在台灣,現代文學的開端也有醫生作家賴和。

我們這篇文章要介紹的賴志穎〈紅蜻蜓〉,寫的是台灣另一個歷史時刻的開端:1945年,日本殖民統治結束,台灣轉換到中華民國政府的政權底下。在這個文化衝突、經濟混亂的、社會壓力巨大的時期,人們倉皇地迎來了一個新時代。那時候生在台灣的人不可能預料到日本會忽然戰敗,也不會想到,戰勝而接管台灣的政權,反而是一個比日本更不現代化的國家。所以,相較於魯迅或賴和焦慮的「我們太落後了,要引進現代文明」,〈紅蜻蜓〉面對的是幾乎相反的處境:「我們比較文明,但正要被一個不文明且力量強大的政權統治。」這篇小說描寫了一對表兄弟,表哥在1945年之後,捲入白色恐怖的迫害當中,突然之間被逮捕失蹤。而表弟是醫學生,在多年後的解剖台上,看到了課程用的「大體」——那具大體竟然是表哥。在那個年代,被逮捕的政治犯往往是秘密槍決,不會通知親友的,而之中某些大體,就會成為流入醫學院的無名屍。表弟含淚搶著操刀,一路解剖表哥的手腕、胸口、氣管、生殖器、直至臉面⋯⋯。

這篇小說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特殊的敘述方式。這篇小說長約五千字,但從頭到尾只有一段,沒有任何分隔。小說的節奏感,並不是靠分行維持的,而是一組固定反覆的敘述模式:先描述一段解剖的過程,然後透過跟那個身體部位有關的回憶,連結到兩人過去的故事。比如這段:

在切開手掌前,我偷偷地、偷偷地握了一下你的手,再也沒有回握的力道從你掌中流出。福馬林幫我遮掩淚水,同學們的眼眶鼻子也都熏得紅紅的。那股力道在光復後兩年的三月初曾經灌入我的手心,那段日子,我們在台北街頭躲躲藏藏。

於是,整篇小說雖然不斷地逐步割裂表哥的身體,文章的形象卻更像是一整塊無法分解開來的大體,形成意象上的對比。而正是在這種「身體——回憶」的連結模式裡,我們可以看出小說家的言外之意:故事裡面的這場「解剖」,並不只是在解剖身體而已,它同時也在解剖精神層面的東西,包含回憶,包含情感,包含台灣人在那個歷史開端的時刻所遭遇的一切困境。

那個困境是:有一些最聰明、最勇敢的人,死在二二八以及其後的白色恐怖動亂裡了,而他們所代表的文化傳統,也就狠狠被斬斷了。小說裡安排了一些暗示,比如表哥跟「呂桑」學音樂,呂桑還會寫小說,這都是隱射日治時期小說家呂赫若。(就是我們這個系列第一篇介紹的〈牛車〉的作者)表哥在小說裡,是表弟一切啓蒙、美好、文明的代表,表哥「給了我幾篇他寫的小說的複本,說可以一起翻譯成中文當作練習,你告訴我呂桑和內地一些作家,像魯迅和郭沫若,都是屬於一流的,我們要在那天來臨前幫他把以前寫的日文小說翻譯好,讓祖國的人都認識他。你說得口沫橫飛,還要我像『清秋』中的醫師學習悲天憫人的精神。

而倖存下來的表弟,就是這場毀滅性的文化災難的見證者。表弟是醫學生,並且解剖著表哥(=死在1945年後,進步的日治時期文明),這裡暗示了一種荒謬的歷史弔詭。本來,醫生所象徵的現代文明,是中國和台灣兩地的人們都努力追求的,但在「光復」以後,台灣人在殖民地下努力建立起來的文化成果,卻被來自中國的強橫力量給滅絕了。除此之外,被滅絕的還有其他東西:表哥和呂桑也很顯然是比較傾向社會主義的(他們所舉例的一流作家是魯迅和郭沫若,都是左派作家;呂赫若在文學史上也是偏左派的);表弟與表哥的同志情感,也被禁忌地封鎖在重重歷史之下。〈紅蜻蜓〉非常精細地把這段混亂的歷史交織在一起,投影在表哥的大體上,然後透過表弟的解剖,一點一點把這些歷史傷痛展現給讀者。

最後一個我們要考慮的,是作家寫下這篇小說的年代。當一個作家敘說歷史故事的時候,他不但是在思考歷史,也是在思考當代,因為「我們是怎麼變成現在的樣子的」之解答,只能在過去的故事裡面找到。所以,2005年發表的〈紅蜻蜓〉,解剖了1945年之後的一小段歷史,恐怕更是有一種提醒我們不要忘記台灣曾有的「別的可能性」,一種被湮滅的高度文化。在這裡,解剖刀劃開身體的目的,就不是為了「醫治」而已了。我們別忘了,表弟在故事裡面不是「醫生」,而是「醫學生」,他也還在學習,一如我們。解剖的目的是為了瞭解,因為在習得醫術之前,我們必得先瞭解生病的對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那些藏在皮膚底下、長久被隱藏起來的病源,只有足夠的瞭解才能解決。文學作品於是成為了最深入歷史、人性深層的解剖刀,劃開我們的社會身體。

圖說:日治時期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

圖說:日治時期台北帝國大學醫學部。(圖片來源/wi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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